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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始用手扒拉着坟土,就像那个墓前一样。 他想再自私一回,就这么一回,偷偷与王爷死在一起。 哪怕那人把他掘出来又挫骨扬灰,他也死而无憾。 湿润的泥土在身后堆成小山。 又被雨水冲刷着化为泥浆流去。 姬令已经虚软得没有力气,他只用手臂往后拨着泥土。 他的指甲已经翻卷,十指的血肉翻白。 终于,他触到了坚硬的棺椁。 他加快了速度,直到刨开湿润的泥土,露出全部的棺盖。 他侧着身勉强把棺盖顶开。 他扑通一声滚进棺材里。 他仓皇抬手想要止住自己以免压到尸身,可手掌触摸到的,只不过是空无一物的虚无。 他的血液凝固了。 他的身体颤抖起来。 他难以置信地一点点转头,借着一闪而逝的电光,看到空空如也的棺椁。 阿肆步入杂院时已经是五天后。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空荡的院落或是冰冷的尸体。 可姬令倔强地跪在院落中五体投地。 他脚步一顿就要转身离去,就听得身后传来磕头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 “求您让我见王爷一面。” “求您让我见王爷一面。” “求您让我见王爷一面。” “求您……让我见王爷一面。” 阿肆的脚凝在原地,去也不是留也不是。身后的叩首声就像叩在心间,让铁石一般的心肠也似乎有了缝隙。 “不是我不愿带你去。”他忽然开口。他转身望向院落中的人,只见对方的额头已然血肉模糊,“是王爷他不愿意见你。他说伤害既已发生,再多赎罪都没有意义。你既然已经做了这许多事,接下来也该为自己活一次。王爷不恨你,但也绝不想原谅你。你不再见他,就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姬令已经泪流满面。他的眼泪混着血水淌下。他的声音哽咽含糊不清:“……我哪儿也去不了……我没法为自己活……我生也是王爷救的,死也要为了王爷……我求你让我见他一面……哪怕远远的也成……” 阿肆沉默许久,随后道:“你别想了。我是不会带你去的。今夜之内你必须离开此地,否则休怪我阿肆手下无情!” 语罢,他往地上扔下一个钱袋,便毫不犹豫转身离去。身后传来窸窣的动静,随后是绝望而又悲恸的哭喊。他额角青筋跳动片刻,却终究没有转身回应。 岭南道没有雪。 冬天也并不很冷。 但男子已经要披上厚厚的大氅,才能阻隔寒气钻到骨头缝里,带来延绵不断的湿寒和痛痒。 “先生莫要再勉强自己。”阿肆搀着他的臂膀道,“大夫说冬日里您不能久站,更遑论整日地为生徒解惑。” 男子抬起眼望向云端,看往灰蒙蒙的天色,叹了口气道:“我这身子骨不知还能撑多久。我只想为他们传授得更多些。这是我的微薄之力能办到的唯一事情,我不想在残生里什么都做不到。” “先生又在说胡话。”对方沉下脸道,“什么残生,什么不知能撑多久?大夫说了您只要好生修养,一定能长命百岁。” 男子噗嗤一笑,转头看向人,眸中都是盈盈笑意:“你又在骗人。每一次骗人的时候,脸就黑得跟锅底一样。” 对方冷着脸别开头,不再看他了。 男子莞尔一笑,抬手拍拍人的手背道:“整日陪我拘在这院里,都闷坏了吧?今日那些小子休息,我陪你出去逛逛,可好?” “我才不去呢,我都多大的人了。”阿肆道。又道,“罢了,先生想去,我陪先生去吧。” 不知道是谁陪着谁,总而言之是相搀着往街上去了。 天气寒冷,街上行人寥寥,偶尔可见孩童打闹,传来嬉笑的声音。 男子注目着那几个打闹的孩童,眸间浮现出温柔笑意。又转向阿肆道:“咱们得去置备点物件。冬至要来了,得请生徒们吃顿饭。” “请他们吃饭?!”阿肆的眉毛竖了起来,“拜师的时候连个束脩礼都给不起……逢年过节还得先生请吃饭,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我才不去,谁爱去谁去。” 男子的眉眼压了下去。 “……”阿肆神情一滞,不情不愿地道,“我去置办就是了,不劳先生费心。” 男子的面色缓和下来。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路过一家药铺。男子的脚步一顿,望向铺面深处道:“进去看看……有几味药快没了。” 阿肆点头,便搀着他往里走去。却有一学徒抱着药闷头跑了出来,与两人撞了个正着,药包顿时散落满地。 阿肆立刻浓眉倒竖,怒声斥道:“哪来的瞎眼伙计!长双眼睛不知道作甚!这么大个人都看不见,冒冒失失成何体统!” 那学徒一边弯腰捡拾露出伤痕密布的小臂,一边躬着身连连致歉:“抱歉,小的不是故意,小的——” “无妨。”男子开口道,“不碍事的。” 这话语一出,那学徒登时浑身一震,颤颤巍巍抬头望来,露出一张秀美脸庞。 看见那面容的一瞬间,男子心头一痛又立刻一紧。未及辨认这异样来源,就见对方红着眼颤声唤道:“……王……” “这是我们云栖先生!”阿肆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一切,“不是什么王啊钱啊的公子!” 那学徒双眼一眨,竟然落下泪来。云栖则捂着心口后退半步,别开目光深重喘息。 “先生,先生!你怎么了!”阿肆连忙搀紧他,焦声询问。 “……无妨……”云栖蹙着眉,艰难吐气道,“……恐怕是……喘症犯了……扶我进去……坐坐……” 阿肆横了学徒一眼,那学徒立时收回手停驻原地。云栖在阿肆搀扶下往药房内走去,再回头看时,竟见那学徒已泪流满面。 无咎 坐诊的大夫为云栖把脉。 他把目光投向光影浮动的帘外。 帘外站着两个身影,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气势逼人,矮的那个卑躬屈膝,压着声音一来一回,不知在说些什么。 “刘大夫,您这学徒是……?”咳嗽两声,他开口询问,“以前像是没见过。” “……哦,他啊。”刘大夫温和笑道,“入冬时才来的,衣裳破得像个乞丐。倒是拿了一袋子银两过来,说是要拜我为师学些医术。我也不知他的来历,不敢贸然收下,便找了个借口婉拒。他见我不应,竟在门口足足跪了三天三夜,我才动了恻隐之心。放进来一看真是吓人,那衣裳下面都是血痂,不知道哪来的痕迹。问他他也只摇头不说,光说要跟我学习医术。又再三保证绝不会有什么仇家寻上门,我这才勉强收作学徒。这收了心里总不踏实,幸而半个寒冬过了,确实也没什么仇家寻来。虽然手脚不太利落,但胜在办事勤快,脑子也还好使,已经能帮着抓药送药、开些简单的方子了。” 云栖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即道:“瞧这般气度,倒不像是寻常人家里的。” “我也是这么想。”刘大夫叹道,“但见那身上伤痕,怕也是过不上好日子的。估摸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庶子,被旁人迫害了自寻出路罢。” 沉默一阵,云栖摇头一叹:“都是可怜人罢了。” 刘大夫收回把脉的手,又提笔在纸上书写数行,随后把纸一扬向外唤道:“无咎!” “来了!”帘外那个较矮的身形一顿,立刻掀开帘幕走了进来。 他没有抬头看云栖一眼,眼眶红红地捧了纸掉转头出去,片刻后又抱着药包回来,垂着头端正地放在桌案上。 阿肆也走了进来,一手拎起药包,侧首去听刘大夫吩咐: “每日早晚各一次,水煎服…… “莫要偷奸耍滑,长温久补才能固本…… “你看着点儿,他都第几次不好好喝药了…… “再这样下去,喘症复发了可不好处理……” 在刘大夫的絮语和阿肆的低应中,云栖抬眼看向那学徒,只见对方瞳孔一颤,竟正也偷摸觑着他。他温和一笑,开口道:“你叫无咎是么?好名字,好寓意,你家中长辈一定——” 没等他把话说完,那学徒已仓皇垂下眼,同时落下两行泪来。 他一时无所适从,刚想说些什么安慰对方,胳膊就忽然被人一拽,随即听到阿肆冷硬地道:“先生,走了。大夫说你脉象不佳,今晚回去要喝两副。” “……啊,两副?!”云栖张大嘴,转头望向刘大夫,看到对方肯定的神色,瞬间蔫了下来。 他被阿肆半拖半抱地站了起来。对方一边搀着他往外走,一边面沉如铁地道:“您这个冬日别再出门了,大夫说旧疾又有恶化。您好生在院落里歇着,给他们授课的时辰减半。什么人了还不会自己好生学,还要先生看着时刻答疑解惑,说来说去都是您惯的,您怎么不心疼心疼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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