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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角流下恐惧的眼泪,顺着额侧流入长发。他的嘴唇竭力颤抖着合拢,因为正要有东西往里钻。 他哭得神智混沌,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痒。他开始发热又觉得发冷,无处不在的痛楚像是恶鬼一样折磨着他。 他忽然恶向胆边生。 为什么都要欺负他?! 为什么雇佣的人要弃他而去,为什么瘴气笼罩迷了前路,为什么一脚踏空滚落斜崖,为什么到现在了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恨。 他恨自己的无能。 他恨上天的作弄。 他恨神祇的不公。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寻到药回去。 他恨自己就这样要死在这里,死在一群蛇虫鼠蚁的啃噬之下。 为什么什么都来欺负他?! 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得偿所愿,再见那人一眼…… 他的右手忽然动弹一瞬。 紧接是他的口齿。 他忽然恶狠狠地张口,把那些正啃噬着、正试图往里钻的东西,悉数嚼碎了咽入喉中!! 就算是死,他也要找几个垫背的。 哪怕只是蛇虫鼠蚁,哪怕是徒劳无功…… 清晨第一缕阳光射入林间的时候,阿花背着背篓出门采药。 她和阿翁生活在郁葱的五岭山脉,也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 可是阿爸阿妈都出山去了,只留下阿花和阿翁相依为命。 阿翁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所以采药的活,就留给了阿花。 阿花还梳着总角辫,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衣裳。 背篓几乎有她的半个人还高,她背起来有点吃力。 “阿翁,我晌午前就回来啦!”她向着木屋里挥挥手。 阿翁拄着拐杖,笑着点点头。 阿花轻车熟路地穿过蜿蜒复杂的小径,往山的更深处去。 越是人迹罕至的地方越是危险,也越能找到珍贵稀有的药物。 阿花不怕危险,阿花有阿翁用野草编制的香囊。 什么蛇虫鼠蚁闻到里面的味道,就通通害怕得不见啦。 她一边哼着阿翁哄自己入睡的曲调,一边往山林深处走去。 趟过一条小溪,再翻过半座山头就到她这次的目的地。 她把背篓从背上放下来,只挎了个小小的竹篓钻入茂密的树丛中去。 这里人迹罕至,已经没有人用脚踩出来的路,只有让人足履深陷、潮湿泥泞的土地。 竹篓半满,她正要转向。 忽然瞧见不远处崖壁上一簇粉蓝色花朵,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真好看!摘回家,给阿翁看! 阿花抬起小短腿,深一脚浅一脚往那边去,却冷不丁被绊了个狗吃屎。 她呸出嘴里的泥土往回看,就见一具血肉模糊、浑身肿胀的尸体。 那人的双眼甚至还圆睁着,大大鼓鼓的,死不瞑目。 那人的嘴唇微张,嘴角还耷拉着半条蝎子的尾巴。 ——“死人、死人啊啊啊啊!!” 阿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转身就逃。 她连背篓都顾不上,一路跌跌撞撞地狂奔,进了家门都还没抹干眼泪。 “阿花这是怎么了?”阿翁眯着眼问,“怎么摔成了小花猫,还哭成这个样子?” “死人、死人!!”阿花的心扑通扑通乱跳,好像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声音也是发虚发软的,就像她的双腿一样,“阿花看见了一个死人,一个好吓人的死人!!” 阿翁跟着阿花去了先前那个地方。 阿花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瑟缩着偷看着。 阿翁杵着拐靠近,又颤颤巍巍地弯下身去。 他伸出手探人鼻息又摸人颈脉,随后叹了口气转回头来道:“阿花,你过来。” “……啊?!”阿花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去,我不去!” “没死。”阿翁叹气道,“你再不来帮忙,他可就真的死了。” 阿翁年纪大了,阿花力气小,都搬不动这个看起来已经死掉的人。 阿翁腿脚不便,照顾这人的活计就落到了阿花肩上。 每日阿翁熬好药装在罐子里,阿花就背在背篓里出了门。 沉甸甸的背篓里还有一罐粥、几片毛皮,用来给人饱腹御寒。 阿花总不信这个人还活着,她说都那样了肯定是死了。 阿翁说那人命大,吃入毒虫以后内外毒性冲突,达到了一个脆弱而奇异的平衡。 阿花听不懂这些,她只能忍着恶心和害怕,往那人的嘴里灌进汤药和稀粥。 任务完成了又顺带采药回去,背着沉甸甸的背篓。 “怎么样了,醒了没有?”阿翁问。 “没有。”阿花的头摇成拨浪鼓,“没有。阿翁,他一定就是死了吧,不然好几天了,怎么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对啊。”阿翁说,“带我再去看看。” 阿花又带着阿翁去了那里。 这一次阿翁从头到脚,把那人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又抬头望向上面的悬崖。 “作孽哦……”阿翁叹气,“我还以为是走进山里迷路的,原来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啊?!”阿花跟着他一起抬头,“这这这么高,还还还能活?” “……也是他命大。”阿翁说,“砸断了好几根树冠,才勉强活了下来。” “但是不妙哦……”阿翁又说,“浑身上下的骨头,怕是都已经断了。” 阿花听得浑身发冷,不自觉地瑟缩起来。 眼见阿翁为那人盖好毛皮,又转过头温和地看着自己: “你去把二叔他们请过来,让他们帮忙看看,能不能救这个人。” 阿花把二叔请了过来。 二叔不情不愿:“死了就死了嘛,一个不认得的人,没必要费力气去治。” 话虽这么说,还是招呼族里的青壮把人抬了回去。抬到屋里第一件事是为人擦洗,就有人忽然动作一顿,惊呼一声:“快看!这是什么!” 众人凑上去看,都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 阿花也凑过去,看到那肿胀脚踝上一瓣什么花,不禁开口问:“这是什么呀?” “这是文身,”阿翁解释,又叹,“他还是我们族里人啊……” “这怎么可能?”阿花眨巴着大眼睛,“我都没见过他。” 虽然没有见过,但这花瓣纹绣的手法,是越族人确凿无疑了。 既然是族里人,虽然不知是哪一支,但人丁寥落至此,总还是得救一救。 于是族里各种草药轮番上阵。但这人所中毒素太过驳杂,唯有可解百毒的镇族灵芝可以一试。 “不行。”三叔坚决反对,“这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我不同意给他用这个。”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伯道,“五岭越人是一家,我们也有族亲在外面闯荡,总要互相照顾嘛。” “这是给阿翁的!”阿花哭,“不可以给别人用!” “唉,我都一把老骨头了。”阿翁抚摸着她的发顶,“用这东西作甚?” 众人吵来吵去,没能吵出个结果。 最后还是阿翁拍板,既然都费了这么大力气救人,总不好前功尽弃。 清香的汤药被端进屋中,能解百毒的灵芝被哺入嘴里。 姬令艰难地咳嗽着,从混沌的梦境里苏醒。 第一眼他对上的是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那双眼眨巴眨巴,然后发出又惊又喜的声音道:“死尸哥哥醒啦!死尸哥哥醒啦!!” 姬令还没从混乱的神智里清醒过来,门外就乌泱泱涌进一群人,都好奇地看着自己。 为首的是一拄拐老翁,看着他慈祥地笑道:“醒了?还好吗?” 姬令张口回答,第一句竟没能发出声来。再多费几分力气,才听到自己粗糙嘶哑的声音:“……你们是?” “我们是越族人!”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立刻答道,“死尸哥哥也是我们族里人吗?” 姬令一怔,就见那老翁举起拐杖轻敲那小姑娘脑后,低声怒斥:“阿花,怎么这么没礼貌!” 阿花瘪着嘴揉着后脑勺,不说话了。 “……没关系。”姬令道。他试着动弹身体,却传来一阵剧痛,于是虚弱道,“我这是……” “你浑身的骨头都断啦。”老翁道,“还得再躺三个月才行。” 三个月!! 姬令挣扎起来,立刻被旁边的族医按了回去:“干什么!!不想好了吗!!” 姬令含着泪与人对视:“不行……三个月太久……我还要找到天灵芝……回去救人呢……” 对方神情一怔:“天灵芝?救人?” “嗯……”姬令艰难点头道,“我得找到天灵芝,回去救他……” 闻言,族医露出复杂的神色。他转头与老翁对视,都在彼此的眼里看见沉重和无奈。 “怎么了?”姬令忙问,“你们可知道何处有天灵芝?就是那种能生死人肉白骨,使濒死之人重焕生机的天灵芝,传闻五岭山脉里有,若你们能帮我寻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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