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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孽 李怀济重新坠入了半昏半醒。他感觉有人托起自己,下颌被强硬捏开,苦涩的汤药灌进嘴里。 他勉强地大口咽下,但仍旧吞咽不及开始呛咳。那喂药的人动作却不停,就着他咳嗽的间隙继续往里灌,直呛得他鼻腔肺腑俱是药液,咳得四肢百骸都在钝痛。 他艰难把眼掀开一线,就看见姬令模糊的面庞。对方见他睁眼冷笑一声,抽手任他坠回枕里。 李怀济被摔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间听见对方的话语: “醒了?跪下!” 李怀济强撑着爬起。他顶着酸痛无力,歪着身子挪下床榻,毕恭毕敬地跪上地面,伏成一个卑微的塑像。 余光里那深色的帛靴有一只抬起,随后头脑一沉被压实在地。后脑上的靴底或轻或重地碾磨着,像是在亵玩一个破败的蹴鞠。 “你知道,我救活你,耗费了多少银钱?”姬令道,“就算是卖了你,十辈子,怕是也赔偿不起。” 李怀济额头紧贴着地砖,冰凉的寒意浸入颅脑。他哑声答道:“多谢……大人开恩。贱奴……感激不尽。” “哈哈哈哈哈哈哈……”姬令笑得很是愉悦。他又在李怀济后脑蹭了蹭靴底,才慢悠悠地收回脚,蹲下身来。 李怀济只觉后脑一轻,随后又是一痛,是对方拽着他的头发,把他硬生生提起。他对上姬令玩味的眼神,心口不可自抑地揪痛起来,却没有挪开目光,只怔怔地与人对视。 “狗奴才,”姬令放轻了声音,“你知道你每次自称贱奴,我都畅快得不能自已么?你就该是这副模样,跪在泥里,被我踩在脚下,还要对我千恩万谢,感激我的厚待之恩。” 李怀济长长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眼眶里的热度:“大人喜欢便好,这是……贱奴的本分。” 姬令又痛快地笑了起来。他再凑近几分,打量着李怀济的眉眼,故作惊叹地道:“哟?这眼怎么红了?莫不是觉得太屈辱,想要落泪了不成?” “……不是。”李怀济嘶哑着答,“是风沙迷了眼,这才红了眼眶。” “原来如此。”姬令恍然一笑。他又凑得更近几分,轻声道,“那我帮你吹一吹,好不好?” 李怀济几乎就要落下泪来。他定定望着近在咫尺的人,抿成一线的嘴唇不住颤抖。 对方真的言出必践,对着他的一只眼,轻柔地吐了口气。一缕幽香充盈了李怀济的鼻腔,他眸中的热泪终于决堤,一颗颗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哟,看来这沙子确实迷眼。”姬令勾唇一笑,“瞧瞧,这都哭得不成样子了。” 李怀济再也看不清楚眼前的人。但他仍是瞪大双眼努力描摹。这份轮廓从少年到青年,他清楚对方的每一个变化。可他仍觉得怎么都看不够,无论是过去他把人护在怀里,还是现在他被人踩在脚下。 忽然他被重重一掼,下巴磕上地面的冰凉。姬令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来,话语里都是满满的讥诮:“李怀济,你到底在演什么?许多时候我都很是好奇,一个人怎能这么表里不一?你这光风霁月的皮子,要披到何时才算满意?你看起来像是悲天悯人,实际上呢?所有人都记得你究竟沾了多少人命。” 李怀济侧脸贴在地上,目光涣散地望着那模糊人影踱来踱去,冰冷的话语传入耳中。 “周历二百五十七年,清平二十四年春,李怀济聚势起兵,组建起义乱军,屠戮府兵数千余计,占剑南道雅州自立。 “同年三至十一月,李怀济连吞棉、梓、简、资数十州,将剑南道收入囊中,自封翼王,与岭南道李怀仁遥相呼应。 “清平二十五年秋,李怀济、李怀仁合围吞并黔州道,次年又挥师北上侵吞山南道,再分兵河东、陇右,勾连关内道叛将曹衷,围困京畿。 “兵临城下、黑云压顶,大周朝廷两股战战,迫不得已遣使求和。” 说到这里,姬令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蹲身望向李怀济,一手用力捏起他双颊,轻问:“不知摄政王可还记得,那份和谈书上,是如何约定?” “……献国不杀。”李怀济口齿含糊。 姬令突兀地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他一把将人掷回地面,又道:“……献国不杀。大周朝廷都是些孬种,早被这些杀神吓破了胆。十万男儿齐卸甲……城门大开引叛军入城。 “叛军长驱直入,策马踏进宫城。大周皇帝捧玉玺跪迎,却被一剑封了咽喉。” 李怀济的眼睫颤了颤。 姬令的话语并不就此而止。他继续道:“国君殉难,天地同哀。可叛军的杀戮却没有停止,他们一个个抓出宫殿里的嫔妃、皇子、宫人……毫不留情了结了他们的性命。” 李怀济的手指扣进地砖,留下几道血痕。 “宫里的惨叫震破天穹,可是没有人能救他们。他们像一只只走投无路的鹌鹑,被轻而易举地提起,又易如反掌地捏死。” 姬令轻轻吐了一口气。他重新蹲下来看着李怀济,轻声问道:“你说,这等背盟败约、草菅人命之徒,有什么仁善可言,又有什么信义可讲?” 李怀济开始呜咽起来。他试图蜷起身子,似乎这样就能抵挡这些刀枪一般的话语,可对方平静的声音依旧无孔不入。 “这还没完。 “大胤建国后,百废待兴。开国先帝殚精竭虑,不足三载便溘然长逝。临行前他把年仅八岁的幼子托付胞弟,希望对方能匡扶幼主、安稳社稷。 “可李怀济做了什么?他先是格杀了数位开国功臣,又弑叔杀嫂、血洗宫闱。他手染无尽鲜血坐稳王位,把兄长留下的基业据为己有。 “小皇帝日渐长成,李怀济却拒不放权。不仅如此,他还执意带兵征伐,不计代价损耗国库,为己换取赫赫军功。 “天底下都在传言,摄政王文韬武略、勤勉爱民,皇帝就该禅位放政、退位让贤。若摄政王即位,大胤必定国富民强、威震四海,再复夏人荣光。 “这样的话语李怀济并非没有耳闻,可他就连半句解释都无,只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些恭维,全然忘了自己是用何等暴虐手段上位,又忘了自己脚底下究竟踩着多少尸骨。 “你说,”姬令捏起他下巴,倾身逼问,“这等不忠不悌、不仁不义之人,又为何总是喜欢披着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要人崇敬他的高尚、歌颂他的功德?” 李怀济的眼神涣散,温热的泪流从他的眼角淌出,像是永远没个止境。 对方的语声轻柔,却像是重锤敲在他的心间。 “像他这种虚伪肮脏的东西,就应该做这世上最低等的贱奴,被所有人踩在脚底,看着他像一条狗一样摇尾乞怜,这才是他真正的用处。 “……你说,是不是?” 不……不是。一切都不是这样! 李怀济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 可随即,另一个更冷静的声音响起:这是你选的路,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闭上双眼,任由两行泪从眼睑滑落。 他无力地点了点头,放弃了所有话语。 姬令讥讽地笑起来,愈演愈烈。他站起身指着地上野狗一般蜷缩的人,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应受的,收起你的眼泪,不要在我这里装可怜!我只是代表天来收你,要你向所有的一切赎罪!你最好好好地活着,尽可能活得久一点。否则我若觉得还不足,就指不定会去动什么人了。” 语罢,他抬腿重重踹了地上那人一脚,就一挥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去。 起义、围困、献国不杀…… 遗命、血洗、南征北战…… 短短十几字,像是就此走完一生。李怀济怔怔趴着,任由眼泪横流。 他望着门外的雪色,目光空洞,神情麻木。直到一个人影闯进视线,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人的面目模糊不清,却套着管事常见的深青色半臂长袄,故而他抬头望着人走近,低声喃喃:“周管事……” 那人脚步一顿,随即俯下身来。一个陌生的脸孔逐渐清晰,带着几分不悦之色:“我姓赵,別再唤错了。” 李怀济勉力把上半身撑起,拱手揖道:“赵管事。” 对方诧异地轻笑一声,道:“你这贱奴,倒还像模像样。” 李怀济心头一抽,垂下头颅。就听得对方直起身,平静吩咐:“大人命我管束你,道你秉性顽劣、不堪教化。我劝你好生认清自己的位子,莫要再惹主子不快。主子不快,我们下面的便会为难;我若为难,你们自个也讨不到好处。” “……是。”李怀济哑声应道。 赵管事转身向外,继续道:“大人说前院来了贵客,指定你去端茶送水。可我见你这副模样,恐污了贵客的眼。速速去柴院整理干净,再换一身体面衣袍,我这便领你出去,为大人和贵客奉茶。” “……是。” 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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