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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旁边一个愁眉苦脸的伙夫接道,“甭看我们现在还能听听书、唱唱曲。听说新名目的税赋又要压下来了,这回又加一成。咱们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没有多久好日子可以过了……” 茶馆内顿时响起一片哀叹之声。云栖扫视着愁云惨淡的大堂,只觉心头愤懑郁结不得解,忽地一挥衣袖,避开姬无咎的搀扶,快步往外去了。 云栖一路板着脸进入院落,谁也没理会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人叩响,门外传来姬无咎怯怯的声音:“先生,喝药的时辰到了。” 云栖一拍桌案,怒道:“君国都无药可医,我这升斗小民,又有何自医的必要!” 门外默了片刻,姬无咎才又道:“先生,即便您愤懑不平,也不能改变什么,一朝自有一朝的定数。” “我大胤才延绵两代,难道就要如此自取灭亡?开国先帝文治武功,怎的传给了这样一个混账东西!” “……”姬无咎又沉默好久,才道,“可是先生,无论如何,您还是得先把药喝下。否则我与四公子,就要先茶饭不思了。” 云栖长叹一声,疲惫地道:“进来罢。” “是。” 门扇吱呀打开,姬令端着托盘步入。他先把木盘搁在门口花架上,转身拴上门扉,才再度把东西端起,往榻边走来。 他的身影逐渐近了,伴着一片阴影覆盖过来。云栖仰头望着他,便见他忽然蹲下去比自己矮半个头,又顺势跪到地上端过药碗奉来道:“请先生用药。” 云栖抬手接过,皱着眉把温热药汤一饮而尽。正苦得咋舌,一旁又端过来一盏清茶,便又将就着漱了口。 那半碗余茶却并未被原样放回去,而是被无咎端到自己唇边。就着云栖饮过的位置他喝下半口,又侧身吐到一旁的地面仰首看来道:“先生,我为您解解乏吧。” “……”云栖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刚因为那些远在天边的事心气郁结,现下实在没有什么纾解的兴致。可或许是姬无咎的眸子太过明亮,又或是那楚楚可怜的神情太过动人,总而言之他一时语塞,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不拒绝,那便是同意。姬无咎轻车熟路地解开他的衣物,隔着丝绸吮了上去。 云栖无声吐气,软倒在枕衾之上。他的双腿难耐地蹬动,又被人轻轻按住不使动弹。 他的眼神很快就朦胧起来,呼吸也短促凌乱。在一声压抑的闷哼之后,他浑身发软地瘫在榻上。 姬无咎用茶水漱了口,又取了绸巾为他拭去虚汗,再濯洗几度为他净面净手又濯了足,才为他扯过凉被轻轻盖好。 “先生。”姬无咎说,“先生的心很大,可以装得下整个天下。可无咎的心很小,只能装得下先生。无咎希望先生无忧无虑,不要为那些凡尘俗世扰心。一朝自有一朝的命数,我等布衣草民,又能多做些什么?” 云栖阖着眼,半晌没有说话。就在姬无咎以为他已经入梦的时候,他才嘴唇蠕动,轻声道:“无咎,我这身子骨,是已经不行了……可你身怀济世之才,或许还能为大胤做些什么。” 姬无咎抿了抿唇,许久才道:“可是先生,普天之下的才子千千万万,先生的无咎却只有一个。” “你不是我的无……”话说一半,云栖自觉不妥,又改了口,坐起来道,“无咎,我不过是个病秧子,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对我……” “先生无需明白。”姬无咎一指轻点他唇瓣,阻住他接下来的话语,“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云栖并不相信姬无咎给出的理由。 可他想破头皮也不明白对方为何对自己这样好。 细细想来,两人之间,不过只是一次药房偶遇,随后对方送药上门,夹带了些蜜饯,再就一来二去,逐渐熟稔起来;再到自己邀无咎入私塾,对方正式借住院落,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以后,一切就都突飞猛进起来。 可是为什么?他仍旧百思不得其解。他只是一个病秧子,一个不知道能活多久的病秧子,一个或许有些铜臭味,但也并不轻易露白、身旁还有高手护佑的病秧子。 无咎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这个问题他从黄昏想到夜晚,又从夜里想到白天,但并不能有什么头绪。每当他看见姬无咎孺慕的眼神,都疑心自己是不是另一个人,一个风姿卓绝、惊才绝艳,让人一见倾心、矢志不渝的人。 是自己的过去么?无咎认识么?认识的话为何不表明身份相认,不认识的话又何来这般一往情深? 他把阿肆唤到眼前。他问:“我与无咎……” 阿肆皱起眉头,静听他的话语。 他说到一半却哑了火,半晌才又道:“……从前认识么?” 阿肆面色微变,却仍强自镇定,试探着问:“先生何出此言,是想起了什么不成?” 云栖摇摇头,苦笑道:“哪能想起什么?我这身子……一多想些什么便脑仁疼。” 阿肆似是舒了口气,才道:“不认识。” “是么?”云栖有些诧异,“那他为何对我这样好?” “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阿肆道,“自然应当得到天底下最多的敬爱。” 可姬无咎已经不止敬爱,他甚至……云栖这话没能好意思说出来,只摸了摸鼻子讪讪道:“这样啊,我还以为……从前与他有过什么交集呢。” “没有。”阿肆说,“没有。这是阿肆第一次见到无咎,先生如果不信,阿肆可以歃血立誓!” “不不,不必了!”云栖慌乱摆手,“我信你,我信你!夜深了,你去歇息吧。” 阿肆点点头,无声行礼便转身离去。行至一半他忽然脚步一顿侧首望来,有些迟疑地问:“先生怎的突然有此一问,是那姬无咎做了什么不成?” “没,没有……”云栖把头别向里侧,耳根隐隐发红,“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是么……”暗卫狐疑地打量他,却看不清阴影下的人是否有异常神色,只得抱拳道,“先生,若您瞧那姬无咎不顺眼,属下这便把他打将出去。” “不,不!”云栖慌乱地道,“不必了!无咎很好……你和无咎都是好孩子,要彼此守望相助才是。” “阿肆只比先生小一岁,已经不是孩子了。” “……哦。”云栖尴尬应道。 “姬无咎也不是。”阿肆声音带了些不悦,“他已经二十有余,不是先生脚边牙牙学语的生徒,更不是人畜无害的草,先生可千万莫被他骗了。” “……知道了,知道了。”云栖道,“你去歇息吧,我也乏了。” 暗卫见他确实面露疲态,于是不再多言,冲他抱拳一礼,便快步转身离去。 院落里的日子又恢复平静。对于那日茶馆见闻,云栖深感愤懑。于是他每日强撑着身体,为生徒们多授几堂课,指望着他们有一日成材,能为大胤效力。 可这样微末的努力,还是不幸被紧急叫停。原因无他,秋风萧萧,天气转寒,他已经不再适合长时间出门在外。更何况为生徒授课劳心劳力,他的咳疾和腿疾眼看着又有复发的迹象,因此姬无咎和阿肆一致商定再不让他出门,白日里姬无咎去私塾授课、阿肆在院里照料,夜里便换姬无咎来守夜,为他推拿、添置炭火。 因此云栖被迫地清闲下来,榻边堆满了用以解闷的书册。大部分是诗集文选、方志典籍,偶尔夹杂着民间画册、传奇杂记。 民间传记多取材于前朝风闻或今人轶事,前者云栖已经烂熟于心,后者则愈读愈从中觉出苦闷来。百姓津津乐道的趣事逸闻,实则隐藏着权力的斗争与倾轧。从后宫风闻到前朝笑谈,云栖窥见的是一个外戚专政、君王昏聩,强征暴税、饮鸩止渴的朝廷。 而这是他所处的朝代,也是千千万万庶民的朝代。上头的一句话关系着亿万生民的死活,但掌权者的思虑却从不会为草芥转变哪怕一点。 “我们这里,也开始催收各种苛税了啊……”云栖倚着卧榻,幽幽叹道,“长此以往民怨四起,太平日子恐怕不长久了。” 一双手覆盖住他的,为他传递来温暖,和坚定的力度:“先生不必忧心。四公子早就未雨绸缪,备了许多盘缠和干粮,无论是避祸还是逃难,都绝不教先生吃一点苦。” “那又能如何……”云栖叹道,“芸芸众生皆苦,我独自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 “先生不要这么说。”姬无咎握紧他的手,眼眶发红,“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先生您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有的事并非您所能左右。咱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守好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无论是天塌还是地陷,我和四公子都会护您周全。” “……多囤些粮吧,”云栖道,“至少孩子们不能饿肚子,在我云栖这里要有一口饭吃。” “都听先生的,请先生放心。”姬无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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