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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这一天该是极好的,程牧记得他的生辰,不仅亲手给他拉了一碗面,还郑重其事送了他一个表字。可那“不闻不问,方能无忧”八个字,萦绕在心头,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越想越觉得自己在程牧眼里或许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又或者是个累赘。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随着年岁渐长,程牧早已搬去了规制森严的主屋,这处原本两人抵足而眠的小院,如今只剩他一个人。横竖是合不上眼,他索性一个翻身跳下床,大步跨进了院子里。 外头雪落无声,兵器架和假人都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白,显得有些模糊。 谢无忧随手捞起一杆长枪,他身形如电,在那狭小的院落里舞动起来,一整套枪法练得虎虎生风。 接着是刀,是剑,是戟……他换了一样又一样。 北风夹杂着雪粒往他脖子里钻,他越练越快,招式衔接得密不透风,渐渐地,热汗顺着脊梁淌下来,湿透了单薄的里衣,在这极冷的夜里冒出一阵阵白色的热气。 他练到双臂发酸,练到大汗淋漓喘不上气,这才猛地一收势,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雪在地上积起了薄薄一层。 谢无忧拿着一根树杈子,指尖用力,在雪地上缓慢而生硬地划拉着。 无忧。 程牧他,有很多忧吗? 惊变 窗外的雪落了一整夜,院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连风也懒得动。往日里总在枝头扑腾的麻雀,这会儿也不知都缩在哪处墙角猫冬去了。 谢无忧这一觉睡得很沉,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今日休沐,程牧难得在家。 谢无忧这人最是记不住仇,想起昨天程牧大雪天回来给他过生辰,再想想后来那鸡飞狗跳的,越想越觉得没意思极了。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下床,飞速拾掇好自己,就往小厨房那边钻。 “哟,谢小哥儿,可算醒了?”伙头正拎着抹布在灶台边忙活,探头一瞧,“怎么着?想吃点什么?” 谢无忧眼神在热气腾腾的蒸笼上转了一圈,问道:“侯爷早饭吃过了吗?要是还没动,给我吧,我顺道去送。” “侯爷?他刚出门,不知什么事这么着急,连口粥都没来得及喝。” 谢无忧:“他去哪了?” 伙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还能过问侯爷的事吗?” 谢无忧一皱眉。 程牧最是古板孝顺,每月难得的休沐日,他都雷打不动要先去丁夫人那陪上半日。哪怕丁夫人对他总是冷脸相对,甚至连门都未必让他进,他也从未缺过这一遭。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谢无忧顾不得多想,撩起袍子就往外跑,在穿廊尽头一把截住了行色匆匆的严曹,问道:“侯爷去哪了?” “我这正要去告诉夫人呢,今天天还没亮,宫里就来了口谕,说是皇上连下了三道急诏,命侯爷即刻进宫议事。连轿子都没让备,侯爷是直接骑马走的。” 急诏。 谢无忧心口猛地一沉,那股子不祥的预感一点点爬了上来。 昨晚姜元来的时候,程牧说等休沐结束便会上朝通报此事,不会就这么巧,赫连人打过来了吧? 管家叹了口气,“侯爷他的腿……” 谢无忧急急地一抬头,“他的腿怎么了?” “昨夜又是雨又是雪的,侯爷的旧疾怕是犯——诶!你去哪?” 谢无忧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直奔马厩翻身上马。 晨雾还没散,大雪后的长街落针可闻,谢无忧策马疾行,很快就来到了宫城门口。 宫门口已是人头攒动,那些往日里金尊玉贵的达官显贵,此时神色惶急地聚在一起,许多人正在整理着胡乱穿上的官服,看着就像是刚从被窝里拽出来的。谢无忧在那一片红绿官服里来回找了两圈,却始终没见到程牧的影子。 等到百官陆续入了宫门,门前很快只剩下零零散散候着的车夫与家仆。 这一等,便是一整天。 冬日白昼短得很,转眼又沉进暮色里。 宫门口起初还挤着不少人,到了夜里,寒气愈发重了。有人跺着脚,有人缩着脖子,小声议论几句,说今夜只怕出不来了。没过多久,众人便三三两两散去,各家只留下个把人守着,好回去报信。 谢无忧将衣袍拢紧,蹲在街角的石阶边。 夜色沉沉,宫墙高耸。风从长街尽头吹过来,卷着一点细雪。 他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正估摸着几更天了,突然“吱呀”一声,宫门开了。 人影从里头一拨一拨地出来。谢无忧在人群里扫了几眼,没见着程牧,却一眼认出了一张熟面孔。 “姜元!” 姜元正从宫门里出来。他身后跟着几名亲随,谢无忧多半认得,都是玄戍军里叫得上名号的副将。姜元今天披挂着一身冷浸浸的银色甲胄,甲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我来找侯爷。”谢无忧迎上两步,往他身后张望,“他人呢?” “谢却?”姜元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你在这瞎操什么心,赶紧回府去,侯爷他一时半会还回不去。” 正说着,一旁的副将压低声音道:“姜将军,事不宜迟。咱们在这儿慢一分,潼关就多一分危险。” 姜元点了点头,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已踏出几步。他忽又回头看向谢无忧,道:“回去告诉府里,备辆暖和些的马车来,再多带几条厚毯子。” 谢无忧张了张嘴,“你们——”话还没出口,对方已一夹马腹。马蹄踏碎夜色,一行人顺着空荡的长街疾驰而去,直奔城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影渐渐没入风雪之中,眉头一点点皱紧。 潼关,当真出事了。 姜元是玄戍先锋军统帅,照这阵势,若前线真已吃紧,只怕今夜便要动身。 那程牧呢? 自老侯爷程恺过世后,玄戍军的虎符一直握在太后手中。程牧名义上仍是镇远侯,是玄戍军的操练主帅,可一来手中无兵权,二来腿伤未愈。北境又是冰天雪地的地方,按理说,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领兵。 那他为什么还留在宫里?姜元又为什么让他备车? 谢无忧忽然想起早上出门时,管家和他说程牧恐怕旧疾复发了,他如今怎样了? 念头一多,心就不安定起来。谢无忧心里那股子不对劲越攒越重,但他还是听了姜元的话,先回府一趟。 他一进门便叫管家备车,让人赶去宫门外候着。转念又想到程牧在宫里待了一整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吃上东西,他便拐进厨房,顺手拿了两个厚实的大饼。饼还烫着,他用油纸一裹,直接揣进怀里最里层。 等他再次回到宫门口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夜凉如水。 宫门外的长街上,各府留下的车夫仆从早已熬不住寒气,三三两两缩在车辕下马腹旁,裹着棉袍打着哈欠。只有谢无忧还站在风口,时不时把僵硬的手拢到嘴边呵口气。 他一夜没敢合眼。 夜太长了,风从宫墙外一阵阵刮过来,吹得灯笼晃个不停。他就这么站着,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宫门。 直到天色微微发白,宫门才在寒冷的晨风中缓缓开启。 一群大臣从宫门里踉跄而出,脚步都有些虚,个个像是在冰窟里浸了一整夜。谢无忧站在阴影里,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看见了兵部尚书梁兆雄。 梁兆雄刚跨出宫门,两名随从立刻把厚重的狐裘往他肩上裹。那人缩着脖子,脸色发青,连体面也顾不上了,嘴里含含糊糊骂着:“疯了……姑妈竟想让我去边关……” 仆从把暖手炉塞进他手里,梁兆雄一骨碌钻进马车里。 宫门外渐渐聚起一小圈人,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 谢无忧在人群里又看了一圈,依旧不见程牧的身影。他皱了皱眉,绕到宫门侧边,探身往里看。 宫道很长。 两侧宫墙笔直,风从尽头灌进来,地上的雪被踩得乱糟糟,冻成一层灰白的硬壳。 远处,一个人影慢慢走来。 程牧披着深色大氅,整条宫道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个人往外走。步子不快,每落下一步,左腿都会略停一瞬。 可他的脊背始终笔直。 破晓的晨光从宫墙上方落下来,照在他脸上。远远看去,像是整条宫道都在为他让路。 若不是谢无忧见惯了他犯腿疾的模样,只会以为这人走得这样慢,是故意的。 一年里风霜雨雪的那几日,都是程牧最不好挨的时候。谢无忧不知道那到底是酸是痛,只知道像程牧这样一声不吭的闷葫芦,也会在走了几程后停下脚步,手搭在他肩上,说一句“腿麻了,缓一缓。” 谢无忧看着鼻尖一酸,抬腿就要往里冲。 “站住!”守门的禁军横过长戟,“大胆!擅闯宫门禁地,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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