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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淋漓之后,喝一碗清粥,程牧便甩下一沓书册,给谢却派定今日的功课,随后便各自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谢却偶尔也会趁着丁夫人出门礼佛或走亲访友的空当,溜出府去,找兴国寺的那帮旧相识胡闹两番,又或者在长街闹市里贪几口烟火气。可他总归是不敢闲逛太久,倒不是他真怕了丁夫人,只是他实在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再让程牧与他一起同罚。 在府里时,谢却多半窝在程牧房里。书柜最里头压着几卷发黄的兵书,平日里程牧不许人动,等人一出门,他便钻进去翻。 泛黄的纸页卷了边,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旁注。 谢却原本对这些不太上心,但想着程牧要带玄戍军,便怎么也得翻上几页,能看懂多少算多少。 日子一天天过,等回过神来,寒意已深,侯府檐下又挂起了红灯。 这样一晃,就到了年末。 太阳落山没多久,天色便沉了下来,一入夜,碎雪便漫天飞了。 谢却抄着手,在侯府门前来回踱了两圈。平日这个时辰,程牧早该回来了,今夜却迟迟不见人影。 自打今年入春以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程牧整个人忙得跟个陀螺一样,片刻不停歇。 平日里倒也还好,偏偏今日白天下了些雨,那人的左腿旧伤最是见不得潮气,这又是雨又是雪的折腾,也不知道有没有发作。 谢却越想越坐不住,他拢了拢衣领,出了府门。 也许是下了雪的缘故,长街上冷冷清清,只剩几盏临街的灯笼在风里打着旋儿,映得地上那些半化不化的雪水亮晃晃的一片。 谢却顺着程牧平日回府的路,漫无目的地往城门方向走。这眼看都要二更天了,还不见人影,程牧这人素来守礼,要是不回家,也应当不会不给府里递个口信。 该不会当真是出了什么事? 他在城门口盘算着该怎么编个瞎话,去忽悠那帮看城门的守卫放他出城寻人。 正在这时,城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谢却一抬头,就见程牧踏雪而来,一身墨色大氅裹着满肩的寒霜。他内里束着一身贴身轻甲,冷沁沁的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凌厉的光。 他很少见程牧穿甲。平日里这人总是一副清冷出尘的文官模样,此刻被这亮闪闪的冷铁一衬,竟显出一股肃杀与英气,那真是…… 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程牧一眼便瞧见了雪地里那个杵着不动的身影,猛地勒马,“你怎么在这?” 谢却:“你丫回来这么晚也不知道说一声?我还当你死外头了。” 程牧翻身下马,淡淡道:“今日军营里有些要紧事,耽搁了。” 谢却立刻接过马绳,道:“有事那你就别摸黑往回了,下着雪路又滑,你就不能找个人通报一声,在军营里歇了?” 程牧看着他,“我要回要留还要你管?” 谢却摇头哧了一声:“行,你是侯爷,我管不着你。” 风雪愈发密了些,两人肩上都落了薄薄一层白。程牧走得并不快,步伐很稳,只是每走一步,左腿都会多停半刻。 谢却侧着看了他一眼,“骑马吧,我牵着。” 程牧摇摇头,语气平平:“没事,今日就想走走。” 雪落在肩上,又被风吹散。两人并肩往前,脚印在雪地里深深浅浅地排开。 转过街角,程牧望着门口高悬的红色灯笼,微微皱眉道:“要过年了。” 谢却总觉得他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问道:“怎么了?过年不是好事嘛,怎么还伤春悲秋的呢?” “没什么。”他转头看向迎上来的管家,问:“厨房收拾了吗?” “哎哟,侯爷这是饿了?这厨房灶台已经熄了,不过不打紧,我在叫人去点上。” “不用,我自己去。”程牧摆摆手,径直往后厨走去。 谢却跟在程牧身后,一进厨房便熟练地撩起袖子,将灶膛里的火点上,问道:“想吃点什么?” “我自己来。”说着,程牧挽起衣袖,露出一截劲瘦有力的手臂。 “你自己来?”谢却抱着手倚在门边看热闹,他还真没见过程牧下厨。 程牧神情专注,但动作却属实是有些生疏,他大力揉面,用力间手臂线条尽显。只是这拉出的面条,有的如绳有的似丝,粗细全凭天意。 锅里的水已翻滚起来,氤氲的水雾瞬间弥漫开来,将那张脸浸得模糊了几分。 片刻后,他拿出两个碗,将面条捞起,淋上一勺香油。油香混着面香,在冬夜里缓缓散开。 他又抓了把小葱,刀落得利索,葱花细碎,落在面上,一片青意点在白汤之中。 面看着不怎么样,刀工倒是看着不错,谢却抱着手点点头,问道:“这么晚吃两碗,不怕半夜撑得睡不着觉?” 程牧将一碗推到他面前,一双乌木筷子横搁在碗沿,道:“这碗是给你的。” 谢却:“我又不饿,大半夜的喂猪呢?” 程牧:“小寿星,长寿面总得吃一口。” 谢却一怔。 他当然知道今天是自己的生辰。哪怕如今他已生得一副人高马大的大人模样,可说到底毕竟是今天才刚满十六岁的少年,带着半分小孩子心性,总还是爱凑热闹的。 他盯着那碗面,视线一点点往上挪,落在了程牧身上。那人褪下轻甲,身上只剩一件苏青色的长衫,袖口凌乱地卷在手肘边,手指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你当我忘了?”程牧径直拿起筷子,挑起面条便塞进嘴里。 “我当你日理万机,记不得这些事。” 谢却拿起筷子在碗里划拉了一圈,盯着那碗飘着厚厚一层青翠的面,眉头一皱,嫌弃地拿筷子尖把葱花往碗沿拨拉,“不过话说回来,就是你这手也太抖了,撒这么多葱干什么?喂兔子呢?” 程牧抬眼扫向他那副挑肥拣瘦的模样:“你不吃葱?” “那玩意儿一股草味儿。”谢却一边咕哝着,一边耐着性子把碎碎点点的葱花挑出来。 还没等他挑干净,横刺里伸过来一双竹筷。 程牧径直从谢却碗里把那堆被嫌弃的葱花给夹了出来,顺手拨进自己碗里,道:“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谢却挑了挑眉,拿筷子尖在碗沿上敲得叮当响,“嫌我吃不了细糠?那你倒是拉得细点儿啊!你瞅瞅这面,粗得跟拴马绳似的。” 程牧也不恼,就自己静静吃面,大约是对自己的手艺满意极了,没一会功夫面条就见了底,连带着半碗热汤也一并灌进了肚里。 他慢慢放下筷子,取了帕子擦了擦唇角,又把方才挽起的袖口一层层理平。 “说起来,你十六岁了,还没个表字。” 谢却塞了一大口面,口齿不清道:“那是你们有钱人家才讲究的东西。我们那儿,满街都是阿旺阿狗的,贱名好养活。像我这样还能正经有个名字,都算是读过一两本书的人家了,哪还有什么表字?” 灶火微明,光影落在程牧脸上,将神色遮去大半。他说:“我给你取一个。” 谢却抬眼:“嗯?” “谢却,谢无忧。” “谢却风霜,与世无忧。” “如何?”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风雪被门板隔在外头,只剩灶膛里未熄的炉火噼里啪啦响。 “谢无忧……”谢却低声念了一遍。那三个字在唇齿间缓缓转过,瞬间落了根。 “好啊,那小爷以后就叫谢无忧了。” 程牧静静地望着他,目光在那张满是意气的脸上停驻良久,喊了一声:“谢无忧。” “嗯。”谢却应得干脆,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眉弯起,道:“程净舟。” 这一声声音不高,却如平地惊雷,震得程牧整个人猛地僵住。 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个名字唤过他了。 自从阿姐远去和亲后,这世间剩下的便只有镇远侯,再多便是一句程将军。除了丁夫人会喊他一声程牧,也只有谢却这个浑不吝的,会大喇喇地直呼其名。 “净舟”二字,仿佛被留在了旧日光阴里。 程牧目光微微一动,像水面被风掠过,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 谢无忧最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他半晌不语,不但没退缩,反而变本加厉地凑近了几分:“我不能这么叫你?” 程牧低垂下眼睫,道:“可以。” “净舟。” 谢无忧像是得了什么免死金牌,紧接着又喊了一声。 程牧只觉得那股子热气顺着脖颈一路烧上了耳根。他猛地抬起手,在谢无忧脑门上弹了一下。 “算了,不行,我是大齐镇远侯,你这么没大没小地唤我,别人听了怎么办?” 谢无忧:“外人面前还是侯爷,行吗,净舟?” 程牧耳尖愈发红了,他别开目光,低声道:“……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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