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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木门,院里坐着个枯木般的阿婆,正低头搓着细细的麻绳。 老头走上前去,与她耳语了几句,阿婆手下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在谢无忧和净舟身上剐了一圈。半晌,她才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大约是应下了。 谢无忧靠着门框,凑到净舟身旁低声道:“大人神机妙算啊,这地方果然有点问题。” 净舟道:“见机行事。” 老头走了,那阿婆缓缓抬起眼皮,道:“既然要讨碗饭吃,那在外头站着干什么,进来吧。” 两人应声走进院子。这院落不大,收拾得还算齐整,只是家什寥寥,墙根下堆着几根旧木料,院中堆了一地麻绳,想来也是为祭祀准备的。其实进村一路走来,房屋村舍大多如此,可见这村子并不富庶。 穷困之地,却能办出飘香十里的祭祀。这村里供的,怕是不一般的鬼神。 谢无忧正眯着眼打量,那老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净舟身前,抬手指着他手里那件棉衣。 “你们拿着死人衣服,也不嫌不吉利。” ==========作者有话说:========== 净舟今日贡献:尚未婚配。 伤痕 一听这话,谢无忧心头一跳,立刻回头去看净舟,那件棉袄早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半点血迹。这老太婆难不成开了天眼,一眼就瞧出了那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玩意儿? 净舟此时也正望着他,眉心微微蹙起。 那老阿婆却没给他们盘问的机会,转身进屋,扯出两套干净长衫往桌上一掼:“山下天热,去那边的侧房,把衣服换了。” 谢无忧往净舟那边靠了两步,小声嘀咕道:“这老太太瞧着,怎么神神鬼鬼的,不太对劲啊……” 谁知他话音刚落,老阿婆冷冷地哼出一声:“老身虽然一把年纪,耳目倒还算清明。你若想说,大可以再凑近些。” 谢无忧:“……” 他那张能言善辩的嘴头一回卡了壳,饶是他脸皮有城墙厚,这会儿也有些挂不住。谢无忧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干咳一声,再低头一瞅自己这身厚袄,也确实热得慌,干脆顺坡下驴。 “哪能啊,阿婆您听岔了,我正夸您这儿地界儿灵气呢。” 说着他也不再客气,拎起衣服就钻进了侧房。山下已是入夏,漠北的天气也跟着暖了起来。方才还裹在那身厚重的棉袄里,一路闷得人难受。此刻换下衣裳,谢无忧扯开领口透了口气,胸口那股积着的燥热总算散去几分。 他把上衣脱下来,随手丢在一旁破旧的木凳上。随后掬起一捧微凉的清水,往脸上狠狠一抹。水珠顺着额角滑下,下颌一路滴进胸膛。 谢无忧抬起头,站到斑驳的铜镜前。 镜中人眉眼确实与之前不大一样,少了些少年英气,多了些桀骜俊朗。不过差点归差点,依旧是万里挑一的相貌,照样能去勾搭小姑娘。 谢无忧很是满意。 目光下移,这身体腰腹紧实,肩背开阔,肌理分明,是一身结实又漂亮的筋骨。只是皮肉间纵横交错着不少旧伤,深浅不一。 最显眼的是脖颈左侧那道疤。从喉结下方一路往下,一直延到锁骨处,又长又深,颜色暗沉,边缘起伏不平。 这一身的伤,一看便是从战场上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加上自己对军中那些说法那么熟悉,一定是军中之人,阿顺怎么会说没听过自己的名字呢? 想不明白。 左右烦恼也是无用,填饱肚子要紧,谢无忧换上衣服,推门出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净舟大约还在房里换衣服,老阿婆也不见踪影。 他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转了两圈,正打算找那老媪套套话,眼角余光却忽然扫到旁边的侧房。 谢无忧原本晃荡着往前走,此刻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扇门没关严,门缝之中,净舟背对着他站着,上身的白衣刚褪下。 阳光从破旧的窗棂斜斜切入,正好笼在他的身上。 他长发整个挽起,大片肩背与腰际都暴露在光里。谢无忧知道他清瘦,却不曾想这人竟然瘦至如此。肩胛骨棱角分明地抵着皮肤,脊柱一节一节清晰可见,蜿蜒到极细的腰线里。 谢无忧本以为,无尽灯那一手神出鬼没的功夫,即便身形瘦削,皮肉之下也该藏着紧实筋骨。 可眼前这副身子,瘦得近乎可以称上嶙峋二字。仿佛不过薄薄的一层素瓷皮,覆着一把潇潇美人骨。 可偏偏净舟骨架生得宽阔修长,线条利落,撑住了那一身单薄,非但不显病气,反倒生得格外清俊。 谢无忧怔怔地看着,但他绝不是因为这后背有多好看而愣住的,再美也不过是个男人,更何况整日都是个闷葫芦。 真正让他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截劲瘦腰背上的东西。 那里纵横交错布满了伤口,深浅不一,层层叠叠。最刺目的,是后腰处那一道疤。它自一侧斜斜划过,几乎贯穿了整个腰际,疤口宽而深,边缘粗糙翻起,像是被什么利器硬生生剜过一刀。 谢无忧一时竟想不出,世间什么样的伤势,能在人身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阴司判官,向来是功德圆满之人。 可这功德圆满之人,身上又怎会有这样的痕迹? 他正纳闷着,房中的人一个侧身,拎起青色长衫,往身上一披。 谢无忧身体比脑子快,一个闪身,躲在了院中那棵歪脖老树后。 还没等他缓过这口气,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躲什么呢?” 谢无忧一回头,正撞见老阿婆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从后屋走出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尴尬一笑:“瞧您说的,我这不是……看这树长得别致,想给它相个面嘛。” 他硬着头皮从树后绕出来,正好这时,净舟也推门而出,那一身粗布青衫穿在他身上,竟被那骨相撑出了几分长身鹤立的味道。 谢无忧目光虚虚地往他腰腹处晃了一眼,随即有些心虚地冲阿婆作了个揖:“多谢阿婆念着,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呢。对了,还没问起,阿婆如何称呼?” “杜婆。” 杜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将大米饭搁在院里的石桌上,又端上来两碟青翠的小菜。 谢无忧落了座,眼睛在那两个碟子上扫来扫去,扫得快要冒出火星子了,也没瞧见半点荤腥。 他抬头瞥了眼净舟,那人将袖口挽到小臂中央,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谢无忧喉头上下一滚,抄起木勺,将自己碗里冒尖的白饭不由分说匀了一大半过去。 净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做什么?” 谢无忧道:“你多吃点。” 净舟:“你方才在路上不是一直在喊饿?” 谢无忧:“这一桌绿的,跟喂兔子——” 话还没说完,桌子底下突然横过来一只脚,结结实实地在他小腿上踹了一记。谢无忧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余下的话被生生憋了回去。 他抬头,净舟正瞪着他,那目光里却明明白白写着警告:闭嘴,吃你的饭。 谢无忧摸了摸被踹疼的小腿,撇了撇嘴道:“山下天热,我这人喜冷不喜热,吃不下,你多吃点。” 说完,立马换上一副乖顺模样,顺手抄起碗筷,把嘴给堵严实了。 许是真的饿了,这白米饭吃着也香,不过三两下,半碗就下了肚。 这么大高个子,半碗饭其实远没吃饱,可漠北向来贫瘠,这院子看着也清苦,他也不好再开口要第二碗。 谢无忧把碗搁下,懒懒往身后的树干上一靠。余光一瞥,却见杜婆并没回屋。她仍站在檐下阴影里,双手抄在袖中,阴沉沉地看着他们。见谢无忧风卷残云般扫光了一碗,她一言不发,转身进屋,又端出了两碗,往桌上一墩。 “你们刚才换下的衣服呢?拿给我。”杜婆摊开那只干枯如柴的手。 净舟不紧不慢地搁下了筷子,笑道:“阿婆刚才不是说了,那是死人衣服,既然晦气,还要它做什么?” “这时候你们倒知道嫌晦气了?你们两个后生,年纪轻轻,瞧着人模狗样,心倒是黑得很,人家在前头保家卫国丢了性命,你们还拔了人家衣服穿,也真下得去手。” 谢无忧和净舟对望一眼,两人心中都是一凛。 这杜婆话里有话,难道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边境将士的衣装? 谢无忧眼珠一转,存了心思试探:“杜婆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兄弟俩在那荒山野岭冻得够呛,随手捡了一件蔽体的衣裳,倒是还有什么故事不成?” “这衣服你们从哪儿,怎么弄到手的,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似乎真的知道。 那她也许还知道些别的。 谢无忧正思忖着如何开口,忽觉膝盖上一轻,净舟修长的指尖在那儿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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