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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一看,地上那万一浑身罩着残破甲胄,甲片之间的缝隙里渗着黑红的粘液,头上歪戴着头盔,缨穗早已烧焦大半。谢无忧那一拽力道太大,那东西整个被掼在石砖上,石砖被砸出一道长长的裂痕,甲片碎裂,身体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他正要再凑近些看,身后那名鬼差却忽然尖声大叫起来。 谢无忧猛地抬头。那团紫雾借着风势平地拔起,遮天蔽日,血腥气扑面而来,兜头朝他当面压下。 他一皱眉,足尖点地刚要拧身,忽然—— 叮铃。 一声银铃脆响从黄泉道尽头荡开,声音穿过浓雾,切断了漫天厉鬼的嘶吼与阴风的咆哮。方才还暴戾喧嚣的忘川河上,竟在这一瞬之间,陷入了静默。 谢无忧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头,耳畔骤然掠过一阵疾风,他身体比脑子快,本能往旁一偏。 脚还没站稳,就见浓雾中探出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指节分明,稳稳扣住了他的手。 来人腕上系着一只黑绳银铃,铃铛随着动作轻轻一响。那人顺势一拽,谢无忧只觉一股清香扑面,下一瞬,整个人已经被拉到那人身后。 他顺着那只手抬头看去,只见一人站在他面前,素白长衣,广袖垂落。 那人身量清瘦而挺拔,气质卓然,落地时微微抬袖,衣袂无风自动。额心一点银色火光若隐若现,他抬起眼时,正好与谢无忧的视线撞上。 那一眼冷冽澄明,像光落在深海底。 谢无忧眯了眯眼,脑子里山呼海啸地绕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抓住,等回过神来,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见鬼了,这人真好看。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清逸温雅的美人,此刻却提着一杆寒光熠熠的银长枪。他足尖点地,腾至半空,额心银火乍起,他宽袖一拂,银枪随之横扫而出,席卷乾坤。 那团翻涌的紫雾霎时被劈开一道口子,雾气轰然溃散,枪风所过之处,黄泉路上的石砖寸寸崩裂,忘川水被震得波涛骤起,浪头拍上两岸。 谢无忧喉头上下一滚。 这也太霸道了。 那人甚至没给那些厉鬼哀嚎的机会,不消片刻,便已将它们悉数从雾气中揪出。随着紫雾褪尽,黄泉道上横七竖八地跌了一地动弹不得的厉鬼,再没有方才那般凶恶气焰。 白衣翻飞,那人从半空中飘然落下,稳稳立在道路正中央。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腿软没站起来的鬼差,然后视线落在谢无忧身上,丹凤眼里透出几分寒意。 他银枪一抖,枪尖指向谢无忧。 “厉鬼。” 识时务者为俊杰,谢无忧扑通一声跪下了,伸手慢慢把枪尖推开,连声道:“我不是!我好人,好人,绝对的好人。”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估计是觉得厉鬼大约不会如此厚脸皮,便收了枪,叫地上的鬼差道:“去把其他人都叫回来,把地上的这些绑了送到察查司去。” 地上的鬼差愣了片刻,接着赶紧一个咕噜爬起来,端端正正地跪下了,问道:“是大人。可我似乎没见过大人,请问您是?” “无尽灯。”那人淡淡开口。 他的眼睛乌沉如夜,深不见底,倒是很搭无尽灯这个名字。 方才那帮跑得比兔子还快的鬼差,见这边动静平了,立刻又折了回来。打头那个破锣嗓阴差待看清那白衣人的正脸,脸色瞬间煞白,立马跪倒在地,脑门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不知……不知判官大人已至,卑职范有缺,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此言一出,那些愣神的鬼差这才恍然大悟,呼啦啦跪倒了一大圈,齐声喊道:“恭迎判官大人!” 谢无忧眼珠子一转,趁着众人跪地的当口,猫腰悄悄往人群里拱,打算蒙混过关。 谁知,无尽灯抬手一指,问道:“范有缺,这生魂哪来的?” 那破锣嗓范有缺赶忙抬头,一眼就瞧见那个头号通缉犯正撅着屁股往阴差堆里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大喊:“禀无尽灯大人,就是这厮!这恶鬼蛮横至极,方才在地牢里踹塌了牢门潜逃而出。小的们原本正要抓捕,没成想鬼门关那出事了,这才被他钻了空子。” 无尽灯闻言,眉心一动。 谢无忧心里暗道一声不好,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当机立断,拔腿就要溜。脚才迈出去一步,后颈衣领倏地被人攥住了。 无尽灯:“跑什么?不是好人吗?” 谢无忧干笑两声,“好人被冤枉了,不跑难道等死?” 范有缺见状,赶紧抢上一步,抬手一指:“大人明鉴!此人是极凶之类,干翻了我们好几个阴差!” “误会!绝对的误会!”谢无忧立刻高声喊冤。 范有缺唯恐无尽灯手一松,人又跑了,声音都尖了八度:“没有误会!此人名下背着三万八千多点罪孽,红彤彤一片全是血债,在人间铁定是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大恶霸!” 谢无忧听见这数字,心里虚了一下,但嘴上却绝不认:“肯定是功德簿记错了。” “功德簿从不出错!” “那我怎么可能一点功德点都没有?小爷我长得这么英俊潇洒,难道还能一辈子连一件好事都没干过?” “那只能说明你丫的一辈子光干畜生事了!你——” “够了。”无尽灯只说了两个字,范有缺立刻噤了声。 谢无忧刚准备接着叫冤,无尽灯抬手,指尖虚空一点。他唇间倏地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吵。”无尽灯松开他,转向范有缺,“他功德簿呢?拿来我看看。” 范有缺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金色封皮的册子,躬身递上。 无尽灯翻开册子,看了谢无忧一眼,道:“谢却,谢无忧。名字倒取得好,可见你父母用心,盼你谢却风霜,与世无忧。” 谢无忧刚打算笑着附和一声“那可不”,就想起嘴皮子动不了,只好作罢。 无尽灯眼睛抬都没抬,淡淡续了一句:“不过看你眼下这样,似乎哪一点都没沾上。” 说着他低头翻了几页,眉心微蹙,问道:“杀了这么多人,前世做什么的?” “他……”范有缺愣了愣,看起来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急中生智,抬肘猛捅了一下身旁装死的胖阴差。 胖阴差恨不得把整颗头埋到地里,见躲不过去,才苦着脸道:“我也不知道啊。” 范有缺一听这厮要把球踢回来,顿时急了眼:“费有余!生平册呢?那不一直在你手上吗?” 费有余嘴角耷拉着道:“被上一任判官垫了桌角,打瞌睡的时候不小心烧了。” 谢无忧扑哧一乐,范有缺,费有余,一个什么都缺,一个什么都剩,搁一块儿,天生一对。 刚笑完,就听无尽灯淡淡道:“好笑吗?” 接着谢无忧嘴上倏地一松,他动了动嘴皮子,发现能开口了。 无尽灯转头看向他,“他们说不清,那你说说,前世都做了什么?” 葱花 谢无忧两手一摊,肩膀一耸,回答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回大人,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们两个让我喝了孟婆汤,我要是还能记得,那你们这汤得重新改方子了。” 无尽灯蹙眉道:“谁准的喝孟婆汤?” 范有缺一听这话冷汗都下来了,这冥府千万年来,向来是糊涂人办糊涂账,反正生魂死都死了,又没处去告御状。遇上谢无忧这种刺头恶鬼,他们惯用的手段就是先灌汤,趁着人神志不清,往地狱一送,事情也就算结了。 谁曾想今天被新判官逮了个正着,看那神情,大概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 “既是察查司的事,那我正好亲自过问。”无尽灯将册子合上,指着满地狼藉神志不醒的厉鬼,“这些都收起来,送去察查司。” 说罢,视线落在谢无忧身上,抬手一指,“你,跟我走。” 谢无忧嘿嘿一笑,跟他走好啊,凶是凶了点,但人好看,总比留在这儿对着一地妖魔鬼怪强。 察查司府门前,正是一派活见鬼的热闹。 朱漆大门威严耸立,门前石狮子扎上了红绸,威风凛凛中透着股急于讨好的局促。铜锣敲得震天响,唢呐声直冲云霄,察查司的鬼差们几乎倾巢出动,就为了迎接这位大有来头的新任判官。 无尽灯走在最前头,白衣翩跹,依旧面无表情。反观他身后,范有缺和费有余耷拉着脑袋,像两棵霜打的茄子。 前头领头的鬼差此时正抡圆了胳膊敲得起劲,冷不丁一抬头,就撞见自家老大那副大难临头的丧气脸,锣声顿时乱了,没一会儿,连唢呐也跟着收了音。 谢无忧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煽风点火道:“别停啊,挺好听的!” “就你话多。”范有缺正愁没处撒火,反手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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