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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黎隅的记忆中,整座白塔从外表看好像只有这一扇窗。 看来陆执川的房间和别人还是不一样的。 铜墙铁壁。 黎隅脑海中猛地冒出这样一个词语。 他抬手轻轻打开窗户,和煦的暖风从外面吹拂在他的脸上,很舒服,里面裹挟着一股干燥的尘土的气息。黎隅微微闭了闭眼,在这一刻,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已经离开了那片诡谲的灰域,以及他的家。 他跟着陆执川踏足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希望他在这里一切都好。 不知不觉间,黎隅靠得越来越近,他张开双臂,几乎将半个人探在窗外。 一只骨节分明的右手突然从黎隅的背后伸出,抓住了黎隅的胳膊,接着黎隅感觉自己身形一晃,后背磕在了陆执川的胸膛上。 陆执川低头就能看见黎隅乌黑的头顶,有几缕发丝不听话的七歪八斜地炸了起来,动作间在陆执川下颌处细微地摩擦。陆执川目不斜视,带着黎隅后退半步,“咯吱”一声,窗外的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黎隅抬头,柔软的头发正好贴着陆执川的脖颈擦过,陆执川松了手。 黎隅:“你忙完啦?” “嗯。” 其实陆执川身上还带着和属下谈话时未散尽的冷意的,但在黎隅轻快跳跃的声音跟前,寒意悄无声息地转为一种松雾般的平和。 如果之前被陆执川训斥的那几人此时此刻站在这里,一定会非常惊讶。 陆执川背着黎隅将他的外套脱下挂在门后,“谁带你来这儿的?” “贝塔姐。” 陆执川回过头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黎隅总觉得他的唇角上扬了几度。 陆执川:“贝塔上个月刚过完十八岁生日。” “……啊。” 那岂不是比他还要小? 黎隅回想了一下贝塔的外貌。 如果现在贝塔就在这里,黎隅会立刻羞窘地向她说不好意思。但这里只有陆执川,已经被黎隅划分为自己人的陆执川,所以黎隅靠近了两步,说悄悄话似的询问:“她为什么那么奇怪呀?” 黎隅边比划边道:“就是,她……很多人的外表好像和我们不太一样。” “半畸变。”陆执川没有向黎隅说很多,“在白塔你所看到的任何一个人,都是半畸变者。” 黎隅反驳,“可是滕长官和孟长官也是白塔的。” “他们也是半畸变者。”陆执川已经换下了之前风尘仆仆的一身,穿上了另外一件看起来更加柔软的居家一些的衣物,这让陆执川的五官也显得更加柔和。偏偏陆执川在说这句话时靠近了黎隅一步,正好让黎隅落在他的阴影里,他道:“我也是。” 黎隅并没有被陆执川吓到。 他依旧满怀困惑地凝望着陆执川的眼睛,最后陆执川面无表情地转身。他拉开了金属门,道:“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那里有窗吗?” “没有。”陆执川果然道:“白塔有窗户的位置除了这里只剩下防哨。” 黎隅直觉陆执川是不想要和他住一起。 虽然他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明明他们在灰域的时候一直同吃同住。但他还是善解人意道:“那我可以去防哨住吗?” 陆执川:“……那里不是休息的地方,你去会让其他人很麻烦。” 黎隅通过那扇金属门,可以看到白塔里层冰凉的金属墙面。 这里是整个基地最坚不可摧的地方,也是最冰冷和严肃的地方。 “不会的。”黎隅还是打算再争取一下,“我只需要一点点位置就好了。你知道的,只用给我一个角落。我保证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陆执川轻轻叹了一口气,接着关上金属门,中断了黎隅的视线。 “我的房间可以分给你一半。” 黎隅又“唔”了一声,勉为其难道:“那好吧,你把你的房间分给我一个角落就好。” 事实上半分钟过后,黎隅就已经躺在那唯一的一张床上打滚了。 床超级舒服! 虽然有一点点硬,但比起以前在灰域的条件不知道好了多少倍。黎隅简直爱不释手。 陆执川一转眼,就看到黎隅那张兴奋的脸。眼睛还在发着光。 陆执川:“……” 注意到陆执川的眼神,黎隅立刻坐直身体,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笔记本。 那是他在研究院醒来时发现的那本,扉页上写着那段意味不明的诗句。 他把笔记本小心地放在那个角落,又想了想,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朵干枯的、不知名的花。花瓣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但轮廓依旧完整。 他在灰域路边随手摘的,当时只觉得好看,便留了下来。 “你这几天一直带着它?”陆执川问。 “嗯。”黎隅把干花也放在笔记本旁边,“我怕回来以后就再也见不到那些花了。” 他抬头看陆执川,“你们这里好像什么花都没有。” 陆执川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从那个唯一的窗口望出去。基地的视野里除了灰扑扑的建筑和空旷的广场,确实没有任何植物的痕迹。连一株杂草都不存在。 “基地建立的时候,有人提出过要保留一部分植物。”陆执川的声音很淡,“但后来发现,即便是经过净化处理的土壤,也无法阻止植物在生长过程中产生畸变。有一次,一个孩子在后院种了一颗种子,三天后那株植物长到了三米高,叶片边缘长出了倒刺,划破一个守卫的喉咙。” 黎隅安静地听着。 “从那以后,基地里就不允许再有任何植物。” 黎隅总觉得陆执川并不只是在告诉他为什么基地里没有花。 黎隅把手往旁边背了背。 陆执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块深灰色的布料。 “你之前的衣服都破了。”陆执川把盒子推到黎隅面前,“这是基地里能找到的最合身的尺寸,先穿着。” 黎隅接过来抖开,是一件深灰色的短袖和一条同色的长裤,布料比他想象中柔软。 陆执川移开目光,“浴室在隔间里,热水需要提前开阀门,开关在左手边第三个。” “好的。” 浴室里所有东西的功能和操作都很简单,黎隅洗完澡换上陆执川准备的衣服,虽然是找的最合身的一件,但毕竟本来是为执行者准备,比黎隅的身量大出一大截,黎隅小心地卷起裤腿,上衣松松哒哒的几乎已经到了他的膝盖,看起来不伦不类。 黎隅出去时陆执川正伏在书桌前持笔写着什么。 黎隅踩着拖鞋走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深灰色的布料上洇出几小块深色。裤腿卷了两道,依旧拖在地上,他走得慢,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执川没有抬头,笔尖在白纸上匀速移动。等黎隅走近些,他才搁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朝黎隅的方向递过去。 “擦干。” 黎隅接过毛巾,往头顶胡乱盖了一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衣领上。他很快就不耐烦了,把毛巾从头上扒拉下来,露出一张被揉乱的毛茸茸的脸和湿哒哒的贴在额角的碎发。 “这个好难弄。” 陆执川这才抬眼看他。 黎隅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那双本就清浅的瞳孔被湿气浸润,边缘泛起一层柔软的光泽。他微微歪着头看陆执川,脖颈处的皮肤因为热水蒸腾而泛着一层薄红,锁骨半露在松垮的衣领边缘。 陆执川的目光只在那处停留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接过毛巾。 “弯腰。” 黎隅已经习惯成自然,顺从地低下头。一只手覆上他的后脑,力道不重,隔着毛巾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执行者特有的精准高效。陆执川的手指擦过他的耳廓边缘,温度在皮肤上短暂停留,随即退开。 “好了。” 黎隅直起身,摸了摸头发。几缕发丝被胡乱往后拨,露出一整张干净的脸。 他仰头看陆执川,眼尾还带着热水浸出的绯色,“陆执川。” “嗯?” “你身上有灰域的味道。” 陆执川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黎隅靠着书桌边缘站得很近,仰着脸,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灰域是什么味道?” 不知不觉间,陆执川的声音也平缓下来,他低沉的嗓音在空落落的房间内回响。 灰域在所有人类面前几乎是危险的代名词,如果是别的人说这句话,更不如说是一种诅咒。但陆执川问的很认真,黎隅也回答的很认真。 “灰域的土、水、还有那些植物的叶子。”黎隅说。 他又凑近半步,歪头在陆执川袖口处嗅了嗅,额前的碎发差点扫到陆执川的手腕。陆执川没有退开,垂眼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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