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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行泰提起这桩旧事就打不住嘴。
“薛明窈,你只是个郡主,不是公主。哪怕你是公主,你也不能干强取豪夺的事!人家好端端一个书生,十年寒窗,大好前途,你非要把人抢来囚禁,目无法纪,为所欲为,你这不是毁了他吗?”
“阿兄也好意思说,我只是把人暂时留在府里,也没拦着他读书做文章,我还给他找了不少古籍善本呢,怎么就毁他了。倒是阿兄,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人打一顿,论给他造成的伤害,我哪及得上你。”
一想到当年薛行泰千里迢迢来到西川,进门就把谢青琅看作与她苟合的奸夫,一顿拳脚招呼,打得人浑身是血,薛明窈就火大。
“你干嘛对他下手那么重!”
薛行泰气势弱了下来,“我那不是以为他引诱的你么......”
薛明窈幽怨看他。
薛行泰恍觉话题已偏得太远,忙又说回来,“窈娘,我还不了解你吗?见到喜欢的郎君就走不动道,你这个性子怎么可能守得住寡?你别嫌我话糙,你想要男人,却不肯嫁人,那不就只剩下偷汉子一条路了?咱们薛家虽不是什么簪缨世家,却也是曾经辉煌鼎盛的郡王府,不能由着你乱来,辱没家门!”
薛明窈被他一顿数落,也没什么好气,“你放一百个心吧,我不会乱来,我有分寸。”
“有分寸?有分寸你就不会搞出谢青琅那档子事了!”
薛明窈沉默。
薛行泰忍不住又道:“你说说你,就算你当初实在寂寞,非要养个男人陪你,那也要找个对你有意的,会疼人的,你偏找个有眼无珠看不上你的,图什么啊?亏得他没上京告御状,不然你得被御史唾沫星子淹死,咱们薛府也得荣光不保......”
薛明窈腾地站起来,“阿兄身为薛府嫡系子弟,镇日里光替我操着闲心,倘若你能把这些心思用在升官晋职上,何愁薛府荣光不保?也省得我三天两头往皇宫跑,变着法地讨好陛下,唯恐他忘了我们薛府!”
薛行泰瞬间变得急赤白脸,“薛明窈!我是你兄长,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
薛明窈不甘示弱,“薛行泰!你既以兄长的身份压我,那也应知道,小郡公长大成人前,薛府的门楣该由你撑起来,而不是靠我,薛府的名声也系于你身上,和我找不找男人毫无干系!”
薛明窈的院落正堂门窗紧闭,兄妹俩隐隐约约的吵架声持续不断地传出来。
阖院下人目不改色,习以为常。薛家几个主子的脾气与薛老将军一脉相承,一点就着,不过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久后,薛行泰摔门离开,小院终于恢复了安静。
苍蓝夜色透过窗纸沉沉地压进屋里,烛火摇摇晃晃,试图逐走伺机而入的寒冷雪气。
薛明窈拄着下巴发了会儿呆,转头看见丫鬟抱着一只硕大的薄皮包袱走过来,那包袱瞧着极是陌生。
“这是什么?”她问。
“是郎君下午来时给您带的礼物。”丫鬟小声道。
薛明窈打开包袱,里头装着一件银白的貂皮斗篷。
刚入冬那会儿,薛明窈向兄长抱怨她的貂裘旧了,颜色不如之前鲜亮。薛行泰随口说他去猎个貂,给她做衣裳。
大半个冬天过去没见动静,薛明窈也早把这事忘了。
貂毛柔软顺滑又厚实,她把脸埋进去,瓮声瓮气地吩咐绿枝,“明晚让厨房做那道阿兄最喜欢的旋炙猪皮肉,以我的名义给阿兄送过去,”停了停又道,“算了,别明晚了,明天中午送吧。”
......
兄妹大吵一架后,薛明窈到底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安生了一段时日。等新的君子好逑香做好后,她挑了一个晴朗的日子,披着兄长送的银貂斗篷,揣着吃食和手炉乘车去了英国公府。
陈家累世公卿,这一代更是人才辈出。二郎陈良卿以藻翰扬名,长郎陈良正温厚端方,年轻有为,在尚书省兵部任侍郎,还做了颐安公主赵盈的驸马。
大周公主出降,开府别居的前例不少,譬如泰康年间明昌公主下嫁晏家,天子为其营造千厦府邸,规制之隆堪比王府,此举当时招来不少谏言。当然也有公主不欲招摇,选择住在夫家,同寻常子妇一般侍奉翁姑。
颐安公主乃先皇后所出,深得天子疼爱,她出嫁的时候,德元帝选了折中的法子,在陈府旁边扩地十余亩,修建屋舍园池,供赵盈与陈良正居住。新居紧邻陈府,与之相通,既使公主夫妇生活清净,又方便他们与陈家人走动。
德元帝本意是让赵盈过得舒服自在一些,但赵盈心中自有想法。成婚之后,她主动领了陈家妇的身份,每日穿门过府给陈公夫人梁氏晨昏定省,从未遗漏。
今日薛明窈便是来找赵盈的,她在赵盈的居所吃着炙鹿肉脯,等了足有两炷香,才见到赵盈从隔壁请安回来。
薛明窈已问过数次,这次仍是不吐不快,“我的好盈盈,你怎么就那么爱给陈家人请安呢,不嫌累吗?我嫁给岑宗靖的时候,哪哪儿都嫌弃,唯一觉得好的地方便是他父母双亡,我只用在灵牌前侍奉一下就行了。”
赵盈陪梁氏用的朝食,吃得不多正饿着,抓了一把薛明窈的肉脯放嘴里,嚼落入肚后才道:“陈家家风清正,驸马又是恭俭守礼之人,我将礼数做足,也是想让他对我满意。”
“你贵为公主,他敢对你不满意?”
赵盈淡淡一笑,“你不懂,权势地位只能用来占住这个人,占不住他的心。我想要夫君的心在我这里,就得多下功夫。”
谁说她不懂,薛明窈早五六年前就懂了。
只是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十五那日她和赵盈吃兔肉锅子,肉香味重,赵盈不想让陈良正知道自己贪口腹之欲,也怕自己吃酒后的醉相惹他不喜,硬是找了被太妃留宿的借口没回府,躲在宫里和她大快朵颐。虽也尽兴,但次日薛明窈睡眼惺忪地看着赵盈天不亮便赶着回陈府请安时,心里还是叹息了几下。
这就是嫁人的坏处了。
薛明窈在自己家里可以任性妄为,不管不顾地和兄长呛声,但是在名为“夫家”的地方,她就得收起脾气,好好做人。
因而薛明窈情愿在薛府住一辈子。
“你最近是不是去找过二郎,他对你怎么样?”赵盈意兴盎然地问。
“还不错,喝了我送的粥,还借了伞给我。”薛明窈笑吟吟地指了指自己放在案上的檀木匣子,“帮我个忙,派个丫鬟把这些捎给陈良卿,别让人看见。”
匣中装了陈良卿借给她的伞、“令人誊抄”过的南疆笔记,还有一枚绣兰竹的精致香囊,里面放了几块棋子般大小的香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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