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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迈了一步,石头的脚掌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翅膀在身后缓缓展开,每一片石质的羽毛都在摩擦中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啃食什么东西。 “你顾前面,后面我来。”易初低声说了一句,转过身,和溯渊背靠背贴在一起。 溯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暗紫色的雾气从他掌心涌出来,像一层厚重的帷幕,朝那两座雕像裹了过去。 雾气翻涌着、缠绕着,试图把天使裹在里面,暂时封住它们的行动。石头的身躯在雾中迟缓下来,动作变得凝滞。 易初没有回头看。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后。 那些东西已经到了。 丝线从指尖弹射出去,精准地缠上最前面几具躯体的脖颈和四肢。他一抬手,丝线骤然收紧,那些惨白的身影无声无息地碎裂开来,散落一地。 他抽空朝花圃的方向瞥了一眼,心里那股不安骤然加重了几分。 刚才被丝线绞碎的那些东西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碎布都没留下,只有泥土表面有些奇怪的起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慢地蠕动。 花圃边缘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一些,湿漉漉的,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油亮光泽。 然后一截惨白的手指从泥土里伸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 那些刚才被“杀死”的东西正从泥土里重新长出来,像是被土地重新孕育了一遍。它们从泥浆里一点一点地拱出来,身上裹着厚厚的泥巴,皮肤比之前更薄了,几乎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脏器在缓慢地搏动。 它们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了,甚至有些攻击性。 易初绞杀他们的手一顿,只是将他们控制住,绊住它们的步伐,让它们一个接一个地摔倒,堆叠在一起,暂时爬不起来。 但那些东西的数量越来越多,前面的被绊倒了,后面的就踩着同伴的身体爬过来,半透明的手指在泥土里抓挠着,留下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泥土。 他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具被绞碎的躯体倒下之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泥土就会像活过来一样翻涌上来,把那些碎片吞进去,咀嚼几下,然后再吐出新的。而那些新爬出来的东西,比之前的更快、更结实、更难缠。 杀一次,变强一次。杀得越多,它们成长得越快。 这不是消灭,这是喂养。 前面是石头天使,后面是越来越多从泥土里爬出来的东西,两侧是花圃,那些被精心照料的花在黑夜里散发出一种甜腻的、令人眩晕的香气。 “还有别的地方可以进教堂吗?” 易初歪了歪头,声音压得很低,问身后的溯渊。 此时的安久也并没有回到教堂,早在太阳落山前,易初还在花圃边和溯渊有一搭没一搭地较劲的时候,她就已经踏进了教堂的地下室。 入口藏在教堂侧廊尽头的一道暗门后面,她推开那道暗门的时候,一股潮湿的风从底下涌上来,扑了她一脸。 台阶往下延伸,没入一片浓稠的黑暗里,看不清到底有多深。安久反手关上门,身后的光线被彻底隔绝。 与地面那座洁白庄严的教堂完全不同,地下室像是被剥离出来的另一层世界。 空气湿重,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墙壁上淌着黑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浓稠得像熬过的沥青,顺着墙面的纹路缓慢地往下流,留下一道道暗沉的痕迹。 安久站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碍事的白袍。 这东西在教堂里是身份的象征,走起路来飘飘荡荡的,确实有几分圣洁的意思。 但到了这种地方,宽大的袖口和下摆就变成了累赘,随时可能被什么东西勾住,或者在奔跑的时候把自己绊倒。 她干脆利落地解开系带,把袍子从肩上褪下来,叠了两折,塞进楼梯转角的一个壁龛里。 安久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手环戴在了手上,扣在手腕上。表面亮起一圈冷白色的光,不算太亮,但足以照亮面前两三步的距离。 她借着这点光,朝地下室的深处走去。脚下的石板路湿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其实这个任务,本来轮不到她。 系统分配这次梦境任务的时候,她刚从上一个任务回来不到二十四小时,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按照规定,她理应在强制休整名单里。 而这个梦境,已经是第二次开启。 第一次开启时,系统派出了两名二级专员,他们在进入教堂地下室之后,便彻底失联。 正常情况下,如果确认专员死亡,系统会直接调整梦境的危险评级,然后指派三级专员介入。三级专员是监管局里最高的一档,专门处理那些已经确认会死人的高危梦境。 但这次的情况不一样。那两个专员只是消失了,没有确认死亡,甚至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真的死了。 之后,系统就再也检测不到他们了。整整十个小时,毫无音讯。 直到十个小时后,梦境的大门再一次打开。 理论上,当梦境开启、专员进入之后,梦境的门再次打开只可能是两种情况:要么魇兽被肃清,任务完成;要么所有进入该梦境的专员都被确认死亡。 安久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戴着的那只手环。银色的圈,中间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此刻正在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这只手环是监管局技术部的负责人唐仲谦做的,他专门负责研发和改造各种针对梦境的武器与装备。 消失的那两名二级专员里,有一个是她最好的朋友。当初她们俩一起去找唐仲谦,请他做了这样一对东西。 两只手环,共用一对感应石。活着,对方的石头就会持续发光;死了,石头就会碎掉。 而现在,它还在亮。 所以安久固执地认为那两个人没死。系统不认可这个判断,在系统的逻辑里,超过十个小时失联且无法定位,基本上就等于死亡了。 她跟系统僵持了很久,最后系统按流程启动了评估期,说要至少三天,期间谁也不能擅自进入梦境。 但安久等不了,如果他们还活着,那么这三天,本身就足以成为致命的时间差。 她以个人名义提交了探查申请,理由写得很简单:确认两名二级专员的状态。系统没有立刻批准,也没有立刻拒绝,最后在晚上申请突然被批准。 但通过的条件是,她不能一个人进去。 系统执意要给她分配一名一级专员。 安久当时就觉得莫名其妙,但系统的回复是硬性的,没有商量的余地,要么接受一名一级专员同行,要么撤回申请。 她也没有其他选择,只能选择接受。 但她从始至终没有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易初。这些事跟一个临时搭班的专员没有关系,也不该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安久把手腕垂下去,手环重新隐没在袖口里,只留一线微弱的冷光从布料边缘漏出来。 地下室的光线极弱,脚步声被吞得很轻,却在某一刻被另一种突兀的声响打断。 她的脚尖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在黑暗里骨碌碌地滚了出去,声音由近及远,在狭窄的通道里来来回回地弹了好几下,很久之后才传来轻轻的一声碰撞。 “砰!” 易初侧身一闪,避开了迎面扑来的一具惨白躯体。丝线从指尖弹射出去,将那东西的手脚缠了个结结实实。 他手腕一翻,那具躯干便被凌空甩了起来,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门口右侧那座天使雕像的身上。 那东西的身体在石质的表面上撞得变了形,软塌塌地滑落下来,在地上摊成一团。但雕像纹丝不动,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偏一下,那双灰白的眼珠依旧直直地朝着两人的方向。 易初的呼吸有些乱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和溯渊并肩站在一起,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地下室在哪里?” “就在你队友去晾花的那边。”溯渊的声音也好不到哪里去,气息不稳,掌心里的暗紫色雾气比刚才稀薄了不少,显然消耗很大。 他的目光飞快地往花圃那个方向瞥了一眼,“花圃尽头靠墙的位置,有一扇暗门,下去就是。”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步不敢停。面前的那些被遗弃者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速度逼近,数量比刚才又多了不少。 虽然两人知道最好不要杀死它们,但在无数次的阻拦和缠斗中,根本没法做到万无一失。总有那么几具被丝线绞碎,被雾气撕开,然后被泥土吞进去,再吐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更难缠的版本。 从一开始的不慌不忙,到现在的渐渐吃力,这个转变发生得比易初预想的要快得多。 那群被遗弃者越来越疯狂了。它们的动作已经不再是那种僵硬迟缓的拖行,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摔倒又爬起来,踩过同伴的身体,互相推搡着、挤压着,像是一群被饥饿驱使了很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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