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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打算彻底放下了？”　　隔了一会儿：“嗯。”　　艾琳把手里的签子放回了碗里，朝他伸出手：“把你的手机给我。”　　华尧光皱起眉：“干什么？”　　“不给我也行，把屏幕打开。”　　华尧光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解了锁，把手机转向她。　　艾琳的手指滑了滑，停在一个app上，把手机举起来：“那你还留着这个追踪软件干什么？”　　华尧光望了一眼。那是他之前用来观察言夜动向的，河边、高楼、马路中央，停在非日常的地点时，系统会报警。　　他伸出手，点击那个图标，然后点了删除。　　艾琳惊讶地望着他，总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什么反向的动作。她一脸道心破碎：“好吧，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你们两个本来也不合适。”　　华尧光明显不想听她的意见，不过还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你们两个，就像施虐狂碰上受虐狂，对双方的心理健康都不好，”艾琳说，“言夜那种情况，需要一个能够无条件包容他、爱他，能时时刻刻给他提供情绪价值、让他感觉到安全的人。那个词现在怎么说来着？对，‘忠犬型’男友。你呢，你是需要别人围着你转的，全世界就你是中心。”　　华尧光没有反驳。　　艾琳沉思片刻，忽然摇了摇头：“不，不对。”　　华尧光望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提出分析，然后全盘否定自己。　　“他选了你，就是知道你不合适，”艾琳说，“你跟人相处的时候，随时随地都有裂缝，别人也许觉得危险，但他觉得安心，因为很容易就能找到砸墙的机会。后来，你真的想把裂缝全都填补起来了，他反而慌了。”　　华尧光没有说话。他熟悉这种奇怪的状态，他了解它的原因，对它既生气，又无奈，既讨厌，又心痛。　　不过，现在，他什么情绪也不想有了。　　艾琳观察了他一会儿。“据我对你的了解，你们分手的时候，你肯定什么话都说出来了，要多伤人有多伤人，”她叹了口气，“你能撕开多大的裂缝，想想就觉得可怕。结果，他还是没有对你死心。他就是会喜欢上不合适的人。”　　华尧光沉默片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们坐在非常能刺激食欲的店铺里，但对于食物，他似乎兴致缺缺。“不管怎么样，都跟我没关系了。”　　艾琳想了想，拿出了手机：“我有个办法，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华尧光看着她心血来潮的样子，升起不详的预感。　　“我可以给他介绍个对象，”艾琳说，“俗话说得好，忘记一段旧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启一段新感情。这样，他就能把注意力从你身上转移开了。这样你们两个就不用再互相折磨，能无牵无挂地往前走了。”　　华尧光望着她翻通讯录，喝了口水，不置可否。　　艾琳看了眼他的反应，富有责任感地说：“放心，我也会给你介绍对象的。”　　华尧光冷冷地问：“你之前十几年都干什么去了？”　　“我一直以为你不需要爱情，是靠工作报表维持生命体征的。”艾琳说，“现在看来，你也是可以谈恋爱的。”　　“你不是觉得我会祸害人吗？”　　“我还有仇人可以介绍给你。”　　华尧光和她对视了一会儿，发现她对目光中的威慑力完全免疫了。　　“算了，”华尧光说，“感情就是个祸害，根本没用，只有工作才能保持身体健康。”　　“行了行了，”艾琳摆了摆手，“不要掺和你的事，我知道了。”　　工作果然可以保持健康。在不断的会议轰炸下，空白都被填补起来了，很少有时间去思考一个人，思考艾琳的话，思考过去几个月的生活。　　会议结束，华尧光走进电梯，望着它慢悠悠地下沉，在十二楼停了下来。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华尧光的视线扫过去，眉头皱了起来。　　言夜站在门外。　　他的脸色和上次晚会一样苍白，眼下乌青，憔悴得可怜。　　怎么能在短短几天里，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不是医学生吗？不会保重自己的身体吗？　　还要这样破破烂烂的出现在他面前，真是……　　他的怒火大概显现在脸上，言夜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踌躇着，像是电梯里有吞噬他的巨兽。　　两人隔着一道电梯门，僵持了两秒。　　“愣着干什么？”华尧光按住开门按钮，“进来。”　　言夜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来，贴着最边缘的角落站定。　　电梯门合拢，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言夜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你们有员工填了遗体捐献申请表。正好我在附近，就顺路过来收一下。”　　华尧光“嗯”了一声，没做评价。　　言夜沉默了片刻，轻轻地说：“我没打算让你看到我的，只是……你说你马上要走很久，我想，也许能远远地看你一眼……但是，我没有计划好。”　　这无人逼迫，就主动招认的心酸语气，到底是想做什么？　　自己明明没有追击，为什么他一脸节节败退的样子？　　话说出口时，语气比华尧光想的更为冰冷：“我以为，那天我已经把话说得够清楚了。”　　这语气似乎刺了言夜一下，单薄的肩膀微微一颤。　　华尧光心里的烦躁开始沸腾。　　言夜没有转头，但余光望着他，这视线让他有一脚踏空的不安。　　“我不是跟踪狂，也不是要对你死缠烂打，也不是想追回什么，”言夜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看到我就生气。”　　“你知道，”华尧光说，“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这嘲讽的语气是对着华尧光自己的，言夜不知道，但依旧没有被吓退。　　他说：“单恋。”　　华尧光移开了视线，但在光洁如镜的金属壁上，他依然能看到他的倒影。　　这个人真是……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言夜从没有说过爱，等到分开了，倒是每天挂在嘴边。　　他就这么喜欢裂缝吗？一定要在某样东西已经摧毁的时候，他才能心无挂念地交出所有吗？　　“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做任何让你意识到我存在的事情，”言夜说，“就只是单恋。”　　这哀伤的脸色快把他击穿了：“别再说这种话。”　　他说得干脆，直接，言夜沉默下来。　　“我无所谓你出不出现，我还没有自恋到要去控制别人去哪里，强迫别人永远避开我，”华尧光盯着倒影，“但是，别再说你爱我。”　　熟悉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言夜的瞳孔瑟缩了一下。　　“每次你说这句话，我都会想到，你就是因为所谓的爱，才骗我。”　　言夜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最后的一丝血色也从唇边褪尽。　　“你一说爱，我就很生气。”华尧光无意识地咬牙切齿，“就像现在，我真是恨不得……”　　恨不得做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许因为他也并不清楚。　　电梯门开了，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空气。　　华尧光走出来。即便没有回头，华尧光也知道，那个苍白的身影不会跟上来。　　如同承诺的那样，他不会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华尧光停了下来。胸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溃落。　　他回想起电梯间里苍白的面孔，犹豫了几秒，打开手机，把那个追踪软件下了回来。　　他盯着缓缓变清晰的图标，心里的烦躁难以言喻。　　明明是他拒绝的，明明是他掌握了主动权。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重复地说喜欢他，是单恋。　　但是为什么，他觉得输掉的是自己。　　我选错了　　言夜将最后一具大体老师的身份卡挂好，坐在床沿，握住他的手。　　也许是错觉，言夜觉得自己的体温一样冰冷。　　“我们换换位置吧？”言夜说，“我也想感受不到痛苦。”　　老师发出沉默的拒绝，手机却回应似的震动起来。　　言夜拿出手机。一条未读留言。　　言夜（7号）：【去见他的心情怎么样？】　　言夜想起来，他跟界的自己说了去天枢总部的事。　　言夜：【就像提取心包积液一样，一根长针刺穿胸腔，把液体抽出来。当时感觉差不多就是这样。】　　言夜（7号）：【可是提取之后，病人会痊愈。你呢？觉得好些了吗？】　　好问题。　　言夜：【完全没有。】　　言夜（7号）：【还是会想起他吗？】　　言夜：【会，走过医学院大门的时候，看到路边的玉兰树的时候，甚至是看到游泳池的时候。】　　过去是不可逆转的，只需要一个触发点，回忆就会找上门来。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能做的，只能被它击中，停住，直到它完整地流过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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