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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虽在读书时总为惫懒而遭教书先生的斥责,但那些中原的文人并不敢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地步,通常挨两戒尺不痛不痒,根本不足以震慑她。而她的马术是琉哈亲自教授的,骑马这事学起来不难,那些马匹大都训得通灵,最难也不过被甩下来摔一跤或是磨得腿根破皮,那时夜里她就会借着冲澡的时候向琉哈撒娇,给她看自己可怜兮兮的臀腿,这一招百试百灵,琉哈无不是哄她哄得耐心温柔体贴入微,因而马术的训练对她来说实在,得了踏雪之后更是如此。 唯有练箭,自琉哈请来了脱列哥,这神箭手对自己可谓罗刹阎王般,自己初时受不住,常在夜里抹着眼泪去与琉哈求情,可琉哈却也狠下心来不管,自己只能再被脱列哥拎着领子扔到靶场,哭着抖着手臂射箭,有一回射到了天黑也不曾令脱列哥满意,脱列哥便罚她在靶场站了一夜,不准人送吃喝,琉哈来人看了一遍也被阻拦回去。她挨到天亮,又冷又饿,双臂如灌铅一般抬不起来,才被放了回去,她委屈得扑到琉哈怀中哭了一场,琉哈默默听她哭完,语重心长低问了一句,那你还要不要练习? 她把选择的权力交给自己,纳依坚定再不碰弓箭的心反倒动摇了。 琉哈说:“脱列哥也与我说,你只是个小孩子,如今既不用上战场也不用打猎求生,对你不必寄予厚望。可我知道你的眼力心力臂力都是极适合练箭的,又如何能够荒废?若你不愿再去,我立即与他说,你日后便再不必吃这个苦,但这世上就会少一个我曾经寄予厚望的神箭手。” 她讷讷听罢,不知哪里生出的念头,千回百转地会在一起,也不过是一句话——我决计不能做个废物孬种,叫自己一事无成。那时公主必觉得我毫无用处,会不要我的。 她依旧选择回到了靶场,继续那暗无天日的日子,完成着令她痛苦憎恶的训练。直到一年之后,脱列哥一改沉郁之色,领着她来到琉哈面前,笑着说:“公主堂妹,我可把一个小神箭手美美地练出来交给你了。”她抬起头,懵懵懂懂地注视着琉哈眼中欣慰的笑意,那一刻竟将过往所有的苦难眼泪通通忘得干净了。 但如今一个残忍的事实摆在她的面前——她可以凭借着曾经救下琉哈的功劳而享受着贵族的待遇,也可以依靠着给琉哈做情人的隐秘身份而享受她的疼爱,脱离梁国的她,可以凭借这些安然无恙地在北朝的土地上活着,没有人戳穿的谎言是那样天衣无缝近乎完美。 但这一切都不能给予她一个光明正大存在于琉哈身旁的身份,她学到的本事依旧是荒废的,没有任何用处,她依旧只是琉哈背后的影子。 思及此处,纳依的手愈发用力,那雕弓弦如满月,似再不能承受般发出吱吱的动静——只听一阵闷响,纳依臂上炸开一阵剧痛,她叫了一声,惊动了帐中小校出来查看——只见那弓弦断裂,三支羽箭狼藉落地,纳依捂着手臂痛得紧拧眉头。 那小校唯恐纳依伤到哪里,大呼小叫着将她带去了帐子里查看伤势。 那帐中还坐着个人,闻得人回来,笑着道:“哥哥?”却见还有一人,忙起身看着那小校,“这是?” 纳依抬起头来,见说话的是个清秀的女子,一时心中痛楚散了许多,那小校催促道:“阿琳,去找水和毛巾来。”那女子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一盆清水,那小校道:“小姑娘,我让我妹子给您看看。”纳依已缓和了许多,笑道,“我没事。” 说话间那女子已经走了过来,将她右臂束袖的带子解开,慢慢卷起袖管,不禁叫出生声来——那弓弦绷到了手臂内侧的软肉,红肿沿着伤处蔓延,已比周遭的肌肤高肿出许多。纳依也不想伤得这般重,从前都打牛皮臂缚,伤不到哪里去,这回半个小臂都高肿得难看。 纳依叹了口气,安慰那女子道:“我没事,找东西敷一敷就好了。”那小校道:“我妹子懂些草药,叫她给您看看吧,不然回头公主知道您在我这里受了伤,小人实在是吃罪不起。” 纳依只得道:“好。”那女子仔细瞧了瞧,先拿毛巾擦了擦,起身取出些草药,在口中嚼烂,吐在掌心,均匀地摊开在伤处。 纳依稍抽了口凉气,那女子道:“会有点痛,但是消肿很有效。” 纳依有些难为情地笑了笑:“我没事,只是有点怕疼。” “怕疼是很正常的,哪有人不怕疼呢?”那女子敷了药,替纳依缠好手臂,“这草药很管用,敷上几日手臂不要用力,慢慢就会好了。” 那小校终得松了口气,上前道:“等下让我妹子送小姑娘回去吧。” 纳依这才想起问:“我还不知二位的名姓。” 那小校道:“小人叫海日罕,这是我妹子阿琳茶甘。” 阿琳茶甘笑道:“您唤我阿琳就好。” “多谢你们了。”纳依道,“是我添麻烦了,你们不必担心,我回去,不会与公主说起的。” 海日罕忙道:“多谢小姑娘体恤小人。” 纳依渐渐觉得伤处肿痛弱了,问道:“方才敷的草药是什么?” 阿琳茶甘道:“是……蒲公英。” “蒲公英?” 阿琳茶甘道:“是一种很常见的草,开出的花朵先黄后白,种子随风而去,叶子有消肿的功效。”又道,“我这里还有,等下给您带着。” “谢谢姐姐。” 阿琳茶甘忙道:“不敢不敢,我们这些下人,哪里担得起您这样唤。” 纳依蓦地一笑:“我也只是个别部落出生的奴隶罢了。” 阿琳茶甘为她倒了一杯奶茶,坐在原来的位置继续缝手里那件羊皮袄,海日罕则出去收拾靶场:“英雄不问出处,斡邻部有多少军官都是死士营或打铁奴隶出身的,听说您救下公主的英迹,已传遍了整个部落呢。” 纳依端着奶茶的手不觉一颤,抬起清凌凌的眼看向阿琳茶甘,神情中露出羞涩:“阿琳姐姐……”她忽然好奇,“你为什么会懂草药呢?”历来在草原上,懂得草原医理的大都是巫师萨满家族的人,但海日罕显然只是军中小卒,想必二人但家族并不显赫。 阿琳茶甘垂着眼帘,低声道:“我们的父亲是汉人,当年梁国与草原的边镇还有互市,母亲赶着牛羊到市集上遇到了父亲,就生下了我们。后来起了战火,互市关闭,父亲被梁国人抓去征兵了,哥哥就带着母亲和我回到了三河源头。” “那你爹爹没有再来找过你们吗?” 阿琳茶甘摇了摇头:“天地广大,人海茫茫,哪里找得到呢?母亲临死前也在念着父亲,但也许父亲也早就死在战火中了。” 手中的奶茶渐渐凉了,纳依心头也觉得一空,不知如何安慰,只道:“其实我也不记得我的爹爹妈妈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忽然又叹了口气,“要是不打仗就好了……” 阿琳正欲出言安慰,忽然听到外界一阵喊杀声动地,她还未及反应,便被纳依抓住手臂往帐外去。 这是有人袭营。 -------------------- 谢谢大家 袭营 ============================ 纳依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之后,立即想到这里距离琉哈驻守的应当较远,想必敌军一时杀不过来。不过此时青天白日,怎会有人在此时大张旗鼓地过来厮杀,岂不是自投罗网?她正思索间,海日罕也听到动静,见纳依带着阿琳茶甘出了帐子,难免慌张道:“这……这是?” 纳依将阿琳茶甘交与他,骑上拴在帐外的踏雪,负好弓矢,抽出腰间马鞭:“有人袭营,你照顾好你妹妹!”说罢便催马往琉哈处赶去。 她从此处赶去金帐不过一刻钟,前方还有人马在厮杀,但即便如此混乱的局面,她还是一眼便看清了在人群中挺枪跃马的琉哈。草原马战多以砍杀为主,挥舞枪矛需极强的臂力,然那杆白缨银枪在琉哈手中左突右刺,敌军不得近身,足见琉哈神力。就在琉哈挺枪刺杀一排冲上来的敌军时,一名被挑落马下的敌军竟爬了起来,不知哪里捡了一把马刀,在琉哈背后砍杀过去。 纳依立即张弓,对准那人咽喉。 只听一道破风声划过耳畔,琉哈挑杀了面前的敌军,回过身来,那喉咙上穿了利箭的敌军正倒在琉哈马后,仅仅一步之遥。 她抬头望去,远处山峦起伏,一片烈烈寒风中,纳依已再度张弓,连发数箭,红衣飘摇如有花绽。她一挥手,长枪突刺,一举贯穿二人悬于半空。 那敌军本就是轻骑小队,渐渐便被琉哈整顿的军马杀退,日已西斜,寒阳一道出了苍山,将尸横遍野的营地笼于凄色中。杀退敌军后,琉哈升帐,命士卒清点伤亡,统计俘虏,所得结果:敌纵六百骑,死一百五,有首级为凭,重伤者不满一百,因不良于行被俘,暂押后营。军中死伤数十人,有九座毡帐被焚,马匹牲畜粮草无大损。纳依正为琉哈卸去浸满血水的铠甲,为防甲风,替她抱来貂裘裹身,正听得军中统计伤亡,这样听来,军中损失并不算大,但看琉哈面色,便知事情并非如此简单,纳依心道,敌军引六百人偷袭,警戒岗哨不能立即回应,足知这敌军必是抄未设岗哨之地轻装奔袭,便说明军中对地利查勘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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