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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直吹。 纪蘅一边说话,一边能感觉到那个身影就在余光里。黑色的风衣,被风吹乱的头发,偶尔抬手整理的动作。 她让自己专心。 数据。标高。边界线。地下管线。 专心。 但那个身影一直在那儿。 “纪工?”测量队的人叫她。 她回过神。 “什么?” “我说,东边的边界线需要再确认一下,那边以前是条河,填平的,不知道地基情况怎么样。” 纪蘅点头:“明天我带勘察队的人过来。” “行。” 测量队的人收起图纸,走了。 纪蘅站在原地,看着那份图纸,没有动。 脚步声靠近。 “忙完了?”宋从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纪蘅抬头。 她站在身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伸手去拨,但刚拨开,又被吹回来。 有点狼狈。 但她好像不在意,就那么看着纪蘅,眼睛里有笑意。 “你怎么来了?”纪蘅问。 “说了,来看现场。” “一个人?” “一个人。” 纪蘅看着她。 风很大。这片地很空旷。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安全。 “下次叫上我。”她说。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宋从鸾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好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但她的眼睛亮亮的,亮得像有光。 “好。”她说,“下次叫你。” 纪蘅移开视线,看向远处。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句话。 就是说了。 “看完了?”她问。 “差不多了。” “那走吧。风大。” 她们一起往回走。 地不平,到处都是荒草和碎石。纪蘅走得很稳,这种地方她来惯了。但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有点踉跄的声音。 回头。 宋从鸾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体晃了一下。 纪蘅下意识伸手。 扶住了她的手臂。 很稳。 宋从鸾低头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纪蘅。 “谢谢。” 纪蘅松开手。 “看着点路。” “嗯。” 她们继续走。 但这一次,纪蘅走得慢了一点。 走到车边,宋从鸾站定,看着她。 “你下午还有安排吗?” 纪蘅想了想。 “回工作室。整理数据。”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没了。” 宋从鸾歪了歪头。 “那来我办公室坐坐?项目的事,有些细节想跟你聊聊。” 纪蘅看着她。 项目的事。细节。 可以。 “几点?” “现在。”宋从鸾笑,“你开车跟我走。” 宋从鸾的办公室在城中心,一栋玻璃幕墙的高楼里。 二十八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纪蘅看见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照进来,照在浅灰色的地毯上,照在白色的办公桌上,照在桌上那盆小小的绿植上。 “坐。”宋从鸾指了指沙发区,“要喝什么?” “水。” 宋从鸾去倒水。纪蘅坐在沙发上,打量这个办公室。 很大。很简洁。和她的风格很像。 墙上挂着一幅画。纪蘅认出来了,是某位建筑大师的手稿复刻版。 桌上那盆绿植是多肉,小小的,圆圆的,养在白色的陶盆里。 书架上有很多书。建筑类的,管理类的,还有一些小说。 她看见一本自己的书。 《建筑空间的边缘》。 就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书脊朝外。 宋从鸾端着水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那本我看过很多遍。”她说,把水杯放在纪蘅面前,“有些地方折了角,你不介意吧?” 纪蘅摇头。 不介意。 宋从鸾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项目的事,”她开口,“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纪蘅看着她。 “什么想法?” “整体思路。”宋从鸾说,“你做的方案我看了,很好。但我想知道,你在做这个方案的时候,在想什么。” 纪蘅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这块地以后要变成什么样子。在想那些旧厂房能不能保留一部分。在想这里的风,这里的草,这里的阳光。 在想—— 在想这个项目,是她的。 “那块地,”她开口,“我去看过三次。” 宋从鸾点头,认真听。 “第一次是竞标前。那时候不知道能不能中,就是想看看。”纪蘅说,“第二次是竞标后,确定了,再去看一次。第三次是今天。” 她顿了顿。 “每次去,感觉都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第一次觉得,这块地很大,很空,什么都能做。”纪蘅说,“第二次觉得,正因为什么都能做,才更难做。第三次……” 她想了想。 “第三次你在。” 宋从鸾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很轻的笑。 “所以呢?”她问,“我在,有什么不一样?” 纪蘅看着她。 她也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 但就是不一样。 “会更认真。”她说。 这是真话。 她做每个项目都很认真。但这个项目,她会更认真。 因为那个人在看。 宋从鸾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纪老师,”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让我很开心?” 纪蘅没说话。 她知道。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宋从鸾也没要她回应。她换了个话题,开始问项目的事。功能分区,动线设计,材料选择,施工周期。 纪蘅一一回答。 她们就这样坐着,聊了一个下午。 窗外阳光从亮变暗,从正午变成黄昏。 秘书进来过一次,看见她们在说话,又悄悄退出去。 水喝完了,又添上。 添上的水,温度刚刚好。 纪蘅注意到那个细节。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记住了。 六点。 宋从鸾看了看时间。 “饿了吗?” 纪蘅想了想。 “还好。” “那再聊一会儿?”宋从鸾笑,“还是你急着走?” 纪蘅看着她。 那个笑容里有期待。很淡的期待。淡得像怕被发现。 “不急。”她说。 宋从鸾的笑容深了一点。 “那再坐坐。”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 这次聊的不是项目。是别的。 “你平时除了工作,还做什么?”宋从鸾问。 纪蘅想了想。 “看书。” “看什么书?” “建筑类的。偶尔看别的。” “别的什么?” “小说。”纪蘅说,“很少。一年一两本。” 宋从鸾笑了。 “一年一两本,还叫偶尔?” 纪蘅没说话。 宋从鸾看着她,眼睛弯弯的。 “我喜欢看电影。”她说,“每周至少一部。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和朋友一起。” 纪蘅点头。 “最近看了一部很好的,”宋从鸾说,“讲两个建筑师的故事。” 纪蘅看着她。 “好看吗?” “好看。”宋从鸾说,“看完我在想,如果我们也拍成电影,会是什么样。” 纪蘅愣了一下。 “我们?” 宋从鸾笑。 “开玩笑的。” 但她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意思。 纪蘅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高楼变成剪影。 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什么。 “你一个人住,”她问,“晚上都做什么?” 宋从鸾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做饭。吃饭。看书。看电影。”她说,“有时候发呆。” “发呆想什么?” 宋从鸾看着她。 “想你。” 直白得让人无处可躲。 纪蘅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每天都想?”她问。 “每天都想。” 纪蘅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笑,有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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