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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
三声苍凉雄浑、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如同沉睡了万年的巨兽苏醒的悲鸣,陡然撕裂了风雪的呜咽,从雁回关高大的城楼上响起!声音悠长沉重,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撞击着黑色的山峦,激起隐隐的回响!
嗡——!
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三万肃立的钢铁之躯,动作整齐划一地微微调整了站姿,铁甲的摩擦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海啸。所有的目光瞬间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实质的箭矢,死死钉向洞开的城门!
风雪狂卷的城门甬道深处,一点微弱的灯火亮起,在混沌的黑暗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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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一辆极其特殊的车驾,在漫天风雪的簇拥下,极其缓慢地、却异常坚定地碾过关隘巨大的门槛,驶入了这片被冰雪与钢铁统治的天地。
那是一辆异常宽大、沉重的玄色马车。车壁并非寻常木板,而是镶嵌着厚厚的、用于抵御边关酷寒的毡毯与皮毛,此刻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拉车的并非健马,而是八头体型庞大、披着特制御寒皮具、口鼻喷吐着浓重白气的雪域牦牛!沉重的蹄掌踏在冻得坚硬如铁的雪地上,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声,如同大地的心跳。
车驾前方,林红缨一身玄铁重甲,外罩厚重的玄色大氅,大氅已被风雪染白。她策马当先,冰冷的玄铁面甲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万载寒冰的眼眸,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稳定如山。在她身后,是二十骑同样身着玄甲、如同移动堡垒般的亲卫女兵,沉默地拱卫着车驾两侧,在狂风中组成一道移动的铁壁。
车驾驶出城门甬道,彻底暴露在冰原刺骨的寒风与三万将士的注视之下。车帘厚重,垂落紧闭,隔绝了内外。然而,一股浓烈到无法忽视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却穿透了风雪的阻隔和厚重的车帘,极其霸道地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一个嗅到这气息的将士心头!
巨大的悲恸与一种深入骨髓的震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冰原!所有肃立的将士,无论是身经百战、心如铁石的老卒,还是初临边关、热血未冷的新兵,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绷紧,眼中翻涌起剧烈的波澜。是她!真的是她!拖着这副油尽灯枯、随时可能倒下的残躯,来到了这连钢铁都能冻裂的苦寒绝地!
车驾在距离玄冰无字碑约百步之遥处,缓缓停下。八头牦牛不安地喷吐着白气,蹄掌刨着冻土。
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狂风卷着雪沫抽打铁甲和冰碑出的、令人心悸的呜咽声。
厚重的车帘,被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从里面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寒风裹挟着冰晶和雪沫,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灌入车厢!
只见楚明昭被林红缨和苏妙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搀扶着,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车门处。她身上裹着一件厚重得几乎将她整个人都淹没的玄色貂裘,貂裘华美,领口和边缘镶嵌着珍贵的紫貂皮毛,却依旧无法掩盖其下单薄如纸的身形。貂裘的前襟上,赫然洇染着大片新旧交叠、刺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渍!如同雪地里怒放又凋零的绝望之花!
深陷在青黑色眼窝中的眸子半阖着,蜡黄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流逝殆尽,只剩下一层勉强维持着人形的琉璃外壳。风雪扑打在她脸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黏附在灰白的鬓角和睫毛上。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撕裂般的钝痛,让她眉心无意识地紧蹙,身体在寒风中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全靠林红缨和苏妙如同铁钳般的手臂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括般,艰难地移动。穿透漫天狂舞的风雪,穿透三万将士沉默肃立的钢铁丛林,最终,死死钉在了前方那座百丈玄冰、熔铸着无数残甲断刃的无字巨碑之上!
当目光触及那深蓝冰层中冻结的无数战争遗骸时,楚明昭深陷的眼窝猛地一震!布满了蛛网般血丝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混杂着巨大悲怆、深入骨髓的共鸣与一种近乎灵魂离体般的恍惚,瞬间攫住了她残存的意识!
前世冰冷的河水…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一具浮尸…野狐峪咆哮的洪水…鹰愁涧焚城的烈焰…神武门外她呕出的鲜血…演武场泥泞中搏杀的身影…西域风沙里“玄凰商卫”染血的轻甲…军功碑上那密密麻麻、不分男女的名字…无数画面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厮杀、哀嚎、驼铃、镌刻声,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里疯狂冲撞、撕扯、融合!最终,都化作了眼前这座沉默的、不着一字却写满死亡与牺牲的玄冰巨碑!
“袍…泽…”一声嘶哑破碎、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呼唤,如同风中游丝,极其艰难地从她沾血的唇齿间飘出,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呜咽,狠狠砸在每一个屏息凝神的将士心头!
“本宫…今日…”
她喘息着,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肺腑撕裂般的疼痛,额角的冷汗瞬间被寒风冻结。林红缨立刻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小心地拂去她睫毛上的冰晶。
“不…点兵…”
“不…阅阵…”
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耗尽生命的疲惫与苍凉,却又蕴含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沉痛力量:
“只…想…看…看…你…们…”
“看…看…这…座…碑…”
“看…看…那…些…回…不…来…的…人…”
话音落下,巨大的眩晕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身体猛地一晃,若非林红缨和苏妙死死搀扶,几乎要软倒下去!喉头那股熟悉的腥甜再也无法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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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一小口暗红的淤血,如同绝望的泼墨,猛地从她紧抿的唇齿间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洒落在身前洁白的雪地上,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珠!
“殿下——!”林红缨和苏妙同时出凄厉的悲呼!
“侯爷——!”关隘城楼上,不知是哪位将领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
巨大的悲恸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在冰原之上!三万肃立的钢铁之躯,身体同时剧震!无数双眼睛瞬间赤红!前排许多身经百战的老卒,看着雪地上那刺目的暗红冰珠,看着车驾上那道在风雪中飘摇欲坠、气息奄奄的身影,虎目含泪,死死咬住了牙关,才不让悲声冲出喉咙!一股混杂着巨大悲愤、无上崇敬与深入骨髓共鸣的情绪,如同熔岩般在每一个将士的胸膛奔涌!
就在这时——
“呜——!”
一声不同于之前苍凉号角的、更加清越悠长、穿透力极强的玉笛声,陡然从军阵侧后方响起!笛声清冷孤绝,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抵灵魂的力量,瞬间刺破了风雪的呜咽与沉重的悲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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