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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外,风雪呼啸。商队似乎停了下来,传来人群的骚动和领艾山大叔焦急的呼喊声。而车厢内,一个失去记忆的统帅,一块折翼玄鸟的玉珏,正将一场小小的风波,推向不可预知的深渊。那被强行封印的前尘,正以最痛苦的方式,试图冲破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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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军大营,军帐之内,无声硝烟。
帅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空气压抑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韩肃端坐在虎皮帅椅上,脊梁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插在冻土里的标枪。他面前摊开的,不再是沙盘地图,而是厚厚一摞墨迹淋漓的军械清册和粮秣账本。昏黄的烛火跳跃着,映照着他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隼的双眼,眼下浓重的乌青如同墨染。他左手执笔,笔尖悬在账册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右手食指却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一下下叩击着冰冷的硬木桌面。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如同敲打在帐内另外两人的心鼓上。
户部侍郎李崇明坐在下一张铺了锦垫的椅子上,捧着热茶,看似气定神闲,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韩肃叩击桌面的手指,又迅移开,落在自己杯中打着旋儿的茶叶上。他带来的旨意已经宣读,冠冕堂皇的“抚慰”和“署理”背后是冰冷的夺权信号。此刻,他更像一个等待验收成果的监工,或者说,一个等待猛兽露出破绽的猎人。
侍立在李崇明身后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吏,捧着算盘和笔墨,低眉顺眼,正是户部派来的“协理”钱粮的司库主事——王禄。他看似恭敬,但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却如同滑腻的毒蛇,在韩肃手边的账册和角落里堆放的一些新运抵、尚未开封的军械箱上逡巡。
韩肃的目光终于从账册上抬起,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先落在李崇明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重:“李大人,您带来的圣恩,末将铭感五内。然,北境苦寒,将士用命。陛下体恤,户部优先调拨的旨意犹在耳畔。可这账册所录……”他指尖重重一点账册上某处墨色刺目的数字,“本月应拨精铁十万斤,实到不足三万!箭头、弓弦、火油等项,短缺竟逾七成!李大人,您协理钱粮,督运军需,这短缺的七成军械,是尚在途中,还是……被这北境的风雪,刮去了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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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崇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几滴茶水溅出,烫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他脸上堆起一丝僵硬的笑容:“韩将军言重了!言重了!户部调拨,自有章程。北境路途遥远,风雪阻道,转运艰难,偶有延误,在所难免嘛!将军放心,本官已行文催促,后续物资定当尽快……”
“延误?”韩肃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棱撞击,“赤兀部‘黑狼骑’前锋已抵鹰愁涧!游骑肆虐,其折翼玄鸟之箭已射入我黑石河滩!”他猛地抓起帅案上那支被石灰封存、刻着折断玄鸟图腾的狼牙箭簇,狠狠拍在账册旁!箭簇与硬木桌面撞击,出沉闷的巨响!
“李大人的‘延误’,是要让前线将士用血肉之躯,去挡赤兀人的狼牙箭吗?!还是要让这镇北关的城头,插上赤兀部的狴犴战旗?!”韩肃的声音如同惊雷,在帐内炸响,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冽杀气,震得烛火都猛地一晃!
李崇明脸色瞬间煞白,被这股铁血杀气逼得下意识地后仰,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韩将军息怒!息怒!”一旁的王禄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打圆场,脸上堆满谄媚的笑,“侍郎大人也是忧心军务!将军所言短缺,下官立刻核查!立刻核查!许是路途损耗,许是……是账房记录有误?”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给李崇明使眼色。
李崇明如梦初醒,强压下心悸,干咳两声:“对,对!王主事,你立刻去查!务必给韩将军一个交代!粮草方面,本官可先行作保,从随行辎重中拨付部分应急……”
“报——!”帐外突然传来亲卫急促的通传声,打断了李崇明的话。
“进!”韩肃目光一凝。
一名亲卫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沾染着雪水泥渍的信函:“禀副将!京城兵部,六百里加急!”
兵部?加急?李崇明和王禄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惊疑。
韩肃接过信函,撕开火漆,目光飞快扫过信笺。眉头先是紧锁,随即,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冰冷、带着浓重嘲讽的弧度。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李崇明和王禄,最终将信笺“啪”的一声,按在桌面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兵部急令:北境军务紧急,着暂代副指挥使韩肃,全权署理军务,一应粮饷器械调用,可……便宜行事!待新任督帅到任,再行交割。”他刻意加重了“便宜行事”四个字。
“至于新任督帅人选……”韩肃顿了顿,看着李崇明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缓缓吐出那个名字,“陛下钦点——靖安侯世子,谢云琅。不日……即将到任。”
靖安侯世子?谢云琅?!
李崇明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如同吞了一只苍蝇!靖安侯府,那是与萧凛背后势力素来不睦的派系!让谢云琅来接掌镇北军?!这哪里是抚慰?分明是火上浇油!是朝廷对萧凛旧部的又一次清洗和打压!而他李崇明,夹在中间,成了彻头彻尾的炮灰!
韩肃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亲卫,声音恢复了铁血的沉凝:“传令下去,兵部急令已到!即日起,军中一应所需,按战时最高配额支取!粮秣营、军械库主官即刻来见我!延误者——军法从事!”
“诺!”亲卫领命而去。
韩肃重新拿起笔,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李崇明和眼神闪烁的王禄,蘸饱了墨,在账册短缺军械那一栏旁,力透纸背地批下四个杀气凛然的朱红大字:
“自今日始,缺额如数,立斩主官!”
朱砂刺目,如同血染。
帅帐内,炭火噼啪。韩肃伏案疾书,笔走龙蛇,如同在下一盘没有退路的棋。李崇明颓然坐倒,王禄低头垂目,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而帐外,北境的寒风卷起辕门上的狴犴战旗,猎猎作响,如同不屈的战魂在咆哮,也预示着,一场更加凶险的权力风暴,已然在风雪中酝酿成型。新任督帅谢云琅的到来,必将彻底点燃这北境冻土下埋藏已久的火药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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