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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从她眼中涌出,冲花了脸上怪异的紫红色胭脂,在苍白的面颊上冲出两道淡痕。她松开手,瘫坐在矮榻上,肩膀剧烈颤抖,却哭不出声,只是无声地抽噎,像条濒死的鱼。
良久,胭脂娘子才开口:“所以你现在画这‘时世妆’,是想让人人都厌恶你,远离你?”
素手点头,抬起泪眼:“我隐姓埋名三年,躲到城郊最偏僻的村落,可那些噩梦从没放过我。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她们的脸。我试过寻死,可刀架在脖子上时,又想起她们临死前求我画妆的眼神……我不配死,我该活着受罪。”
她擦去眼泪,眼中重新燃起那种近乎疯狂的光:“我想过了,既然逃不掉,那便不逃。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我这张脸,让他们唾弃我,厌恶我,指着我的鼻子骂‘妖妇’‘毒妇’。这样……这样或许我心里能好受些。”
胭脂娘子静静看着她,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深不见底。
“你要的胭脂,我有。”她缓缓起身,走到北墙那排多宝阁前。这一阁的容器多为陶土烧制,色泽暗沉,少有纹饰,在昏黄光线下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她在最下层取下一只黑陶罐,罐身粗粝,罐口用蜡封着,封泥上印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人的五官扭曲在一起,分不清眉眼。
“此妆名‘乌膏唇’。”胭脂娘子将陶罐放在案上,指尖抚过封泥,“涂之,唇色乌青如泥,人见之皆生厌恶,退避三舍。你想让人远离你,这胭脂能做到。”
素手颤着手去接,胭脂娘子却按住罐身。
“但此妆代价,”她凝视着素手的眼睛,“是你将永远失去‘被原谅’的可能。从此无论你如何忏悔,如何赎罪,都不会再有人原谅你——不是他们不肯,是你自己内心深处,再也无法相信自己值得被原谅。”
素手怔了怔,随即惨然一笑:“我这样的人,本就该永世不得生。这代价……正合我意。”
交易在子时进行。
代价是一滴心头血——不是指尖血,是真正的心头血。胭脂娘子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灼烧至通红,然后轻轻刺入素手左胸。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素手浑身一颤,却咬紧牙关没有出声。银针拔出时,针尖带出一粒极小的血珠,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血珠滴入一只白玉小碗,碗中盛着半透明的液体。血珠入水,并不化开,反而缓缓下沉,在碗底凝成一颗浑圆的血珠,像活物般微微颤动。
胭脂娘子将血珠取出,放入黑陶罐中,与里面的膏体混合。然后她揭开蜡封,罐中膏体暴露在空气中——是浓稠的乌青色,质地像融化的柏油,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凑近闻,有股刺鼻的腥气,混着某种草木腐烂的味道。
“点在唇上,抿开即可。”胭脂娘子取出一柄骨制的小匙,“初涂无异样,三日后方见功效。记住,无论生什么,不可中途洗去——一旦开始,须得承受到底。”
素手接过骨匙,指尖冰凉。
她对着铺内唯一一面铜镜,用骨匙舀出少许膏体,点在唇上。那膏体触肤微凉,随即化作一股灼热,顺着唇纹渗入,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下蠕动。她抿了抿唇,膏体均匀晕开,乌青的颜色覆盖了原本苍白的唇色,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镜中的人,愈不像人了。
乌青的唇,紫红的脸,炭黑的眉,整张脸像一张精心绘制的鬼面,美得邪性,丑得惊心。素手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乌青的嘴唇上绽开,比哭还难看。
“多谢娘子。”她躬身一礼,重新裹上斗篷,戴上风帽,转身没入夜色。
胭脂娘子站在门前,望着她消失在巷口的身影,许久未动。檐下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长又缩短,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素手回到城郊的租住的小院时,已是深夜。
院子很偏僻,在村落最西头,背靠一片荒坟,平日里少有人来。三间土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柴,一间空着。她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柜,墙角堆着几个陶罐,装着米面杂粮。
她点燃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四壁。墙上空空荡荡,只有床头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用娟秀的小楷写着一行字:“此生罪孽,永世难偿。”
那是她三年前搬进来时写的,每日睁眼便能看到,像一道永恒的诅咒。
她脱下斗篷,走到水缸前,舀水洗脸。冰冷的水拍在脸上,冲去了紫红的胭脂,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可唇上那抹乌青却怎么也洗不掉,像是已渗入肌理,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对镜自照时,她怔了怔。
镜中的人陌生得可怕——唇色乌青如中毒,肤色苍白如死人,唯有一双眼睛,还残存着些许活气,却空洞得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她看了许久,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力道很大,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可心里那股沉甸甸的负罪感,却没有减轻分毫,反而因为疼痛,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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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望着窗外的夜色。
今夜无月,星光黯淡,远处荒坟间有磷火飘荡,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谁的眼睛,在暗中窥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时,跟着师父学调胭脂。师父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妇人,一辈子没嫁人,守着间小小的胭脂铺过活。师父总说:“素手啊,胭脂水粉是女子脸上的花,咱们妆娘,便是那栽花人。花要开得好,根须得扎在干净的土里,若土脏了,花再艳也是毒。”
那时她不懂,只痴迷于那些缤纷的色彩,醉心于调出独一无二的配方。师父去世后,她独闯长安,凭着一双手和一股狠劲,硬是在这繁华帝都挣出了名头。
可根须,早就脏了。
从她第一次用人血调胭脂开始,从她看着那个取血后高烧死去的婢女开始,从她将尸体草草掩埋,转身又去为贵妇人上妆开始——那双手,那颗心,那片栽花的土,都脏得再也洗不干净了。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乌青的唇上,混着膏体,流入口中,味道苦涩如胆汁。
她在冰冷的地上坐了一夜。
天亮时,晨光从破旧的窗纸漏进,在地面投出斑驳的光影。她挣扎着起身,简单洗漱,煮了碗稀粥,就着咸菜囫囵吞下。然后戴上斗篷的风帽,遮住大半张脸,拎着竹篮出了门。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祭灶日,村里有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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