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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点
“少帅,”张镇守使拈着山羊胡,终于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着一种虚假的沉痛,“大帅骤然西去,实乃我临渊之大不幸!如今强敌环伺,关东军虎视眈眈,城内人心惶惶。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衆人,“依老朽之见,需速速推举一位德高望重丶能服衆望丶且…深谙与友邦(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字)相处之道的主事之人,主持大局!”
“友邦?”苏明远忍不住冷笑出声,“张镇守使口中的‘友邦’,就是炸了大帅专列丶占了东三省的日本关东军吗?”
“放肆!”张镇守使脸色一沉,“年轻人懂什麽?这是乱世!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帅在世时,不也常与日方商界丶领事馆多有往来?这叫周旋!没有实力,空谈抵抗,只会让临渊城生灵涂炭!”
“周旋?”苏明远踏前一步,声音激越,“我看是引狼入室!大帅尸骨未寒,有些人就急着要认贼作父了吗?”
“你!”张镇守使气得胡子直抖,他身後的几个元老也纷纷怒目而视。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里充满了火药味。
一直沉默的谢沉戟缓缓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孝服宽大的袖口垂落,露出骨节分明的手。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争执的双方,最後落在张镇守使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
“张叔,”谢沉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冰冷的磁性,“您觉得,谁最‘德高望重’?谁又最‘深谙与友邦相处之道’?”
张镇守使被这平静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悸,但想到背後的支持,又挺直了腰板:“这个…自然是集思广益,推举贤能。不过,为大局计,老朽不才,愿勉力承担,并即刻遣使与关东军接洽,确保临渊平安!这也是为了少帅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谢沉戟动了。
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拔枪的,只听得“砰!”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张镇守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额心赫然出现一个血洞。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鲜血迅速洇开,染红了那象征身份的锦鸡补服。
整个白虎堂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
檀香的气息混入了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惊呆了,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脊椎。
谢沉戟手中那把还在冒着青烟的德制鲁格手枪稳稳地指着前方,枪口微微下移。
他脸上依旧没什麽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出鞘的寒锋,缓缓扫过堂下每一个脸色惨白丶噤若寒蝉的人,无论是元老还是少壮派,甚至马三爷拨弄铁胆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铁与血淬炼出的冷酷威压,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灵堂:
“家父尸骨未寒,宵小就敢妄议投敌,乱我军心,坏我临渊根基。”
“此等行径,与国贼何异?!”
“今日,我谢沉戟在此执掌帅印!从今往後,临渊防务,我说了算!”
“再敢言降者——”
他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衆人惊惧的脸。
“杀丶无丶赦!”
最後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灵前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跳,映照着棺椁的轮廓和地上蔓延的鲜血,更显得森然可怖。
帅府的天,在这一刻,彻底换了颜色。谢沉戟,这个年轻的军阀少帅,用最血腥丶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他对临渊城的绝对掌控。
夜色深沉如墨,将帅府层层叠叠的院落吞噬。
白日里白虎堂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梁柱之间,但喧嚣已散,只剩下死寂和无处不在的檀香。
谢沉戟独自一人,立在父亲谢鼎元生前书房的外间。
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冰冷的月光和巡逻士兵靴子踏在石板路上的单调回响。
室内只亮着一盏小小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挂满军事地图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孤寂。
他脱去了沉重的孝服,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线条冷硬的锁骨。白日里那震慑全场的铁血少帅威仪荡然无存,此刻他背对着门,身影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支撑他的那根无形的钢骨,在无人处也松懈了下来。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冰凉的金属扳指——那是谢鼎元从不离身的旧物,上面还残留着硝烟和机油混合的微弱气味。
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谢鼎元,穿着北洋时期的将官服,意气风发地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谢沉戟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恨?怨?还是深埋的孺慕?
或许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父亲专列遇袭的疑点太多,指向性太明显……他闭上眼,指关节因为用力攥紧扳指而再次泛白,白日里被裴知聿无意瞥见的伤痕愈发清晰。
吱呀——
书房通往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裴知聿端着药盘,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刚给後院里一位受了惊吓丶犯了心疾的老姨太诊视过,秦伯不放心少帅,特意低声嘱咐他来看看。
内室没有开灯,只有外间台灯的光晕勉强透入些许。
裴知聿一眼就看到了背对着他丶站在书桌前的谢沉戟。
那个白日里在灵堂杀伐决断丶冷酷如铁的身影,此刻在昏暗中竟显得异常单薄,绷紧的肩膀线条下,是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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