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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山下枯坐的岁月,是宁静的、也是充实的。钟离的道心,在日复一日的观摩与感悟中,变得愈圆融,如同一块被时光打磨了亿万年的璞玉,光华内敛却蕴含着足以承载整个世界的力量。
他不再是那个急于寻找答案的异乡来客,也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契约的岩王帝君。此刻的他,仿佛也化为了周山的一部分,一块沉默的、金色的顽石。他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与大地脉搏同频;将自己的心跳,融入进潮汐涨落的节律。
他开始以一种全新的、前所未有的视角,去“阅读”这个世界。
洪荒不记年。
时间,在这里是最没有价值,却也是最富有的东西。它不再是提瓦特那种以日、月、年为刻度的线性流逝,而是一种更为宏大、更为磅礴的……演化。
他看着脚下这片广袤的大地,在无声无息中进行着沧海桑田的变迁。
他亲眼“看”到,一片原本是汪洋的内海,在一次剧烈的地脉涌动之后,海底被缓缓抬升。海水退去,露出了蕴含着无尽水行灵气的肥沃淤泥。数万年后,第一缕阳光穿透水汽,照亮了这片新生的土地,第一颗不知名的种子,在这里扎根、芽,为这片死寂的土地,带来了第一抹翠绿。
他又“看”到,一片连绵的平原,在持续了数个元会的地壳板块的缓慢挤压下渐渐隆起,化为一座座巍峨的高原。气候因此而改变,生灵也因此而迁徙。原本生活在这里的、喜好温暖的走兽,不得不向着更南方迁移;而一些耐寒的、身披厚重毛皮的生物,则成为了这片新土地的主人。
这便是洪荒。它以一种近乎冷酷的、不以任何生灵意志为转移的方式,进行着自我塑造。每一次地貌的变迁,都伴随着无数物种的兴盛与衰亡。没有对错,没有善恶,只有最纯粹的“适者生存”。
钟离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并无悲悯也无喜悦。他只是在学习,在领悟。领悟这方天地,最根本的“无为”之道。盘古开辟了世界,定下了根基,之后便放手,任由这个世界去自由地、野蛮地生长。
而在这场宏大的演化中,最让钟离感到着迷的,还是那些初生的、懵懂的先天生灵。
它们是这个世界的第一批“主角”。
他看到在周山南麓,一棵巨大到足以遮蔽半边天空的梧桐树上,一对七彩的凤凰正依偎在一起,梳理着对方那华丽的、如同燃烧火焰般的羽毛。它们不再是单纯地为了繁衍,它们的动作中分明带着一种原始的“爱恋”的情感。它们时而会引吭高歌,那歌声清越、嘹亮,不再是简单的鸣叫而是一种充满了喜悦与生命赞歌的、最初的“音乐”。
他看到,在中央大地的某处祥云汇聚之地,一群刚刚诞生不久的麒麟幼崽,正追逐着一只由灵气汇聚而成的蝴蝶。它们并非为了捕食,而是在嬉戏。它们用自己那尚不坚硬的、闪烁着玉石光泽的犄角,去轻轻触碰花草,所过之处,那些花草便会生长得更加繁盛。它们的行为中,蕴含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名为“仁德”的法则。
他看到,在西侧一条奔腾不息的大河之中,一群鳞甲闪烁着青光的巨鱼,正奋力地摆动着尾鳍逆流而上。它们的的目标是河流的源头,那里有一座由先天壬水之精汇聚成的灵眼。它们知道,只要能跃过那道龙门,就能脱去凡胎化为更高级的生命形态。它们的挣扎中,充满了对“进化”的渴望与不屈的意志。
飞禽,走兽,鳞甲,草木……万物,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找着存在的意义,诠释着生命的价值。这个世界,终于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钟离就像一位坐在剧院最前排的、唯一的观众,静静地欣赏着这场由天地导演的、名为“创生”的伟大戏剧。他甚至觉得,比起在璃月港听田铁嘴说书,眼前的这一切要精彩、真实亿万倍。
他心中并无半点寂寞。
恰恰相反,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而又圆满的安宁。在提瓦特,他守护着“人”所创造的文明与秩序。而在这里,他守护的是“文明”与“秩序”诞生之前,那最纯粹、最宝贵的……可能性。
这一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只迷路的七彩麋鹿,闯入了他所在的世界。
它尚且年幼,或许才刚刚诞生不足百年。它的皮毛,像是将天边的彩虹都揉碎了,织成了锦缎,在阳光下流淌着瑰丽的光泽。它的眼睛,如同最纯净的黑曜石,倒映着这个新奇的世界,充满了懵懂与好奇。
它似乎是与自己的族群走散了,有些惊慌也有些无措。它一边出“呦呦”的、带着几分怯懦的鸣叫,一边用它那小巧的鼻子,在空气中嗅着什么,似乎在寻找着母亲的气息。
然后,它看到了钟离。
在它的眼中,那并非是一条足以让万灵都为之颤抖的黄金巨龙。而是一座……巨大、雄伟、散着温暖气息的、金色的“山脉”。
那山脉的“岩石”,是如此的光滑,在阳光下闪烁着令鹿安心的金色光芒。那山脉散出的气息,是如此的厚重、沉稳,让它那颗因迷路而慌张的心,都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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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那简单的灵智里,还没有形成“龙”这个威严而又恐怖的概念。它只觉得,这座金色的“山”,很特别、很亲切,让它忍不住想要靠近。
于是,它迈开了自己那纤细的、还有些不稳的四蹄,蹄子踏在柔软的苔藓上,没有出任何声音。它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到了这座“金色山脉”的脚下。
它抬起头,好奇地打量着那一片片比自己整个身体还要巨大的、宛若黄金浇筑的鳞甲。它伸出粉嫩的、湿润的舌头,带着几分孩童般的试探,轻轻地舔舐了一下那冰凉而又光滑的鳞片。
一股让它感到无比舒适的、如同大地母亲怀抱般的气息,顺着舌尖传遍了它的全身。它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出了满足的“咕噜”声。
钟离感觉到了。那轻柔的、温热的触感,以及那份不含任何杂质的、纯粹的信赖,让他那颗早已如磐岩般古井无波的心猛地被触动了一下。
自他来到这个世界,所有的生灵无论是混沌魔神,还是初生的灵根,对他都抱有着本能的敬畏。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生灵以如此亲近、如此毫无防备的方式所接触。
他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他那巨大的龙。
他那双熔金般的眼眸,倒映出小麋鹿那毫无心机的、纯净的身影。他看到小麋鹿似乎很喜欢这种感觉,在舔舐了几下之后竟是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困了。它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钟离那如同山壁般厚实的、搭在地上的龙爪之上。
它似乎觉得,那里是一个绝佳的、可以遮风挡雨的“山洞”。
于是,它迈着小碎步走到了龙爪的旁边,用自己毛茸茸的头蹭了蹭那坚硬的指甲。然后,它蜷缩起身体,将自己的小脑袋安心地枕在了钟离的爪背上,出了一声满足的、如同在母亲怀中撒娇般的轻哼,竟就这么……安然地睡着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几片金色的落叶,随着微风缓缓地飘落,一片恰好落在了小麋鹿那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上。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都变得无比的温柔。
钟离一动不动。他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得更轻了一些,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会惊扰到这个将自己当成“避风港”的、脆弱的小生命。他看着在自己爪边安睡的这个小家伙,那双熔金眼眸中闪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执掌契约、威严无上的岩王帝君。他只是一位沉默的、慈祥的……守护者。
守护着一个新生世界的童年,也守护着一份最纯粹、最美好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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