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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上没有人能回头。
镇政府会议室里,灯亮得刺眼。长条桌铺着深红色的绒布,桌面上一溜摆着茶杯,杯里的茶叶梗竖着,像一根根小小的旗杆。
主席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党旗,旗子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台下坐满了人,各个村、各个部门的头头脑脑,还有几个穿夹克的年轻人趴在桌上记笔记。
马德胜坐在主席台正中间,面前摆着茶杯和名牌,名牌上的字端端正正——“副镇长马德胜”。他从王家庄村支书一路爬到副镇长,只用了不到一年。
李南夏在背后推着他,孙德才在前面拉着他,那段梯子铺得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他忘了自己是谁。
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嗡嗡的,带着几分得意。“同志们,王家庄项目的成功,是我镇经济展的重大突破。我们要以此为契机,进一步解放思想,开拓创新。”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盯着茶杯里的茶叶梗呆。
马德胜越讲越起劲,手指在桌面上敲着,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打拍子还是给台下那些人提醒。
门被人推开了。不是轻轻推开,是一脚踹开的。门板撞在墙上,闷响了一声,整面墙都在抖,墙皮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都转过头,盯着门口。赵铁柱站在门口,军装笔挺,皮鞋锃亮,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几个兵跟在后面,钢枪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军靴踩在地砖上咔咔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谁心口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有人手里的笔掉了,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有人端着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溅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马德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那张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茶杯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茶叶梗沾在裤腿上,他顾不上擦。
名牌也被碰倒了,歪在桌上,那“副镇长马德胜”几个字朝下趴着,像在低头认罪。
赵铁柱走到主席台前,把那几个字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马德胜那张青白的脸。马德胜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铁柱问他,马德胜?马德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赵铁柱说跟我们走一趟。台下那几个人低下头去不敢看他。
马德胜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试了好几次都没站直。赵铁柱绕过去扶了他一把,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一下,赵铁柱的手收紧了,他不再动了。
被赵铁柱架着往外走,皮鞋在地砖上拖行,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白印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面党旗。旗子还挂在那里,卷着边,下摆的穗子垂着。没有人替他说话。
那些人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本,假装在喝茶,假装什么都没看到。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那盏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主席台,照着那个摔碎的茶杯。
茶叶梗从茶水里浮起来,在水面上晃着,细得像垂死挣扎的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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