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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端双膝跪倒,恳求道:“请王爷和娘娘开恩,准许我带江晚回徽州老家。”
这个回答也在沈青芜的意料之内,她看了看裴端热切的眼神,又转头看向江晚。江晚的神情远不如裴端那样热切,她和沈青芜眼神一触之后便低下了头,细白的手指捏紧一角锦被。
沈青芜便继续问裴端,“假使让你带江姑娘回徽州,你们打算以何为生呢?”
裴端忙道,“我老家乡下有几亩薄田,另外我还有一点积蓄,足够我们两个过活。”他似乎生怕沈青芜再质疑什么,急切地抬头说道,“经过了这么多事,我们两个别无所求,只求能守在一起,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沈青芜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裴端无疑是真心喜欢江晚的,也是想和江晚相守一生,只可惜,他心目中的江晚依然是当年“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小姑娘,单纯无邪,需要他来照顾和守护。
可现实是,江晚早已在重重磨难和人心险恶中脱胎换骨,她可以为了生存忍辱负重,也可以为了报仇对晋王挥刀相向。这样的江晚背负了太多不可言说的创伤,可不是“无欲无求,平平淡淡”的感情能够治愈的。
沈青芜看了看依然沉默的江晚,对裴端道,“我方才过来时,看到药房里的药快剪好了,裴侍卫,你去端过来吧。”
裴端还沉浸在对未来的迫切期待了,他怔了一下,忍不住问道,“娘娘,您能恩准我和江晚的请求吗?”
沈青芜笑道,“江姑娘现在还经不起舟车劳顿,你也不必急在这一时,尽可以慢慢商量。我和王爷自然是希望你们好的,不过任何事都得慢慢来,就像养伤一样,皮肉破开,总得给它时间慢慢愈合。”
裴端听到前两句时流露出欣喜的神情,随后不知是不是听懂了沈青芜话里的提醒,带着若有所思的模样,出门去药房了。
听到他出门的声音,江晚才抬起头来,咬着嘴唇看向沈青芜。
江晚细眉长目,嘴型很小,柔白的面庞搭配上精致秀气的五官,本该是书香门第中深闺秀楼里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
若没有后来那些事,若她还是当初天真无知的小姑娘,裴端自然是她的良配。
可惜她早已不是了。
这两日裴端守着她,聊的都是久远以前的往事,那时他们还都年少,没有经历过世情险恶,“天意弄人”还只是戏文里的唱词。
那些单纯快乐的记忆,都已被她尘封在心底最深处,轻易不敢触碰,一旦打开,她就没办法继续坚持下去了。
当裴端说起的时候,她努力让自己回复到当年的心情,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开怀大笑,可是心里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开心。
她心里很不踏实,甚至会恐慌,害怕裴端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之后会对她失望厌弃,会露出嫌弃的模样离她而去。
沈青芜走近床边,拿出绢帕轻轻帮江晚擦拭眼泪,温声安慰,“别担心,事情总是能解决的。”
江晚没有觉察到自己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她抿了抿唇,推开沈青芜的手,硬声道,“你懂什么?”
阿七唯恐江晚发起脾气来推搡她家王妃,连忙上前来扶着沈青芜在床边绣墩上坐下。
沈青芜没有丝毫不悦,只是笑了笑,轻声念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她还没有念完,江晚就再次咬住嘴唇,眼泪簌簌而下。
沈青芜把绢帕递到她手里。这次江晚没有拒绝,接了绢帕擦拭眼泪,喃喃道,“我没有变心,只是,只是……”
后面的话她却嘴唇颤抖,说不出来了。
沈青芜接口道,“只是你们已经不是当年的小郎君和小姑娘了。”
江晚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泪水擦干,低声道,“我年幼时,见爹爹做官辛苦,曾跟裴郎说,让他以后不要做官,我们成亲后就住到乡下去,种田养鸡,耕织度日。裴郎他一直记着我当初说过的话,可是我……”江晚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凄凉,“……这些年来,我所学所做的,都是以色侍人的下贱事。裴郎记忆中的我,早在被拐卖的第一天就死了,如今活下来的这个躯壳,内里的灵魂连我自己都不认得……”
沈青芜握住江晚颤抖的手,想起木昭滢临死前所说的话,若是人生能够重来,若是生命中那些错误可以修正,艰难可以抹去,那该多好。
木昭滢已经没有机会了,可是江晚还有。只要人活着,就总是有希望的。
“如果你愿意,我去帮你跟裴侍卫说。”沈青芜道。
江晚泪眼朦胧地望着沈青芜。裴端是她与过去那段美好的岁月之间唯一的联系。把真相告诉裴端,就等于切断这唯一的联系。这两天她不是没尝试过,但终究是狠不下心,话到唇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沈青芜耐心地等着。江晚用力攥紧绢帕,默默点了下头。
裴端拿了药碗回来,见江晚满脸泪痕,诧异而心疼地问,“晚晚,你怎么了?”
江晚别开头去,低声道,“没事。”
沈青芜站起身来,“裴侍卫,让阿七陪着江姑娘,你随我到外面去,我有话跟你说。”
“是。”裴端把药碗递给阿七,忐忑不安地看看江晚,又看看沈青芜,一时才不到这么会儿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阿七端着药碗也很不安,她不放心让沈青芜单独跟裴端说话,万一裴端得知江晚变心太过激动伤到娘娘,那可如何是好?
“娘娘……”
沈青芜在阿七手臂上轻轻握了一下,笑道,“好好陪着江姑娘。”
她向外走,江晚却突然转过头来,“等等……”
沈青芜回身看着她,江晚神情间满是挣扎,眼神悲戚,嘴唇几乎咬出血来。沈青芜看出了她心中的恐慌,笑着安慰道,“放心,我只说几句话,一会儿就回来。”
江晚瞬间听懂了沈青芜的暗示,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目光依依不舍地在裴端脸上停留片刻,浅浅笑了笑,“好。”
裴端看着江晚苍白哀伤的笑容,心中没来由地一阵失落。他记忆中的江晚有着桃花一样的面容,笑起来温婉乖巧,让人一看就打从心眼里喜欢。可是眼前的女子,虽然楚楚可怜让人心疼,却总是在眉梢眼角堆了许多心思,一颦一笑间偶尔会不经意流露出些许风情。
裴端见过风尘女子,他明白那种神情意味着什么。他隐约能猜到江晚是经历了如何的惨痛甚至惨烈才活了下来,他只是不愿意深想,刻意不去面对。
他想把那些不好的过往都掩盖掉,就像冬天的大雪掩盖了战场,看不见献血和死尸,等到春暖花开,就可以彻底假装那些事不曾发生。
——内容来自【咪咕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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