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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娘子终于完全转过身来,正面朝向这位不之客。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惶恐,甚至连探究都很少,就像……一个人在清晨对镜梳妆时,看着镜中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自己。
四目相对。
一模一样的眼眸,对视着。一双沉静包容,一双枯寂空茫。视线在空中交汇,没有火花,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要彼此吞噬又彼此映照的张力。
“你来了。”胭脂娘子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我来了。”绣墩上的女子亦开口,音色竟也相似,只是更沙哑些,透着久未言语的干涩,以及一种深入骨髓、连疲惫都算不上的……彻底的无谓。
“从何处来?”
“从你必将行至之处来。”女子缓缓道,目光极其缓慢地扫过这间熟悉的铺子,扫过惊骇的两个半面,扫过多宝格上那些琳琅满目又沉寂如死的瓶罐,最后落回胭脂娘子身上,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三百年后。亦或……更久。时间于我,早已失去了度量的意义,只剩无尽的、同质的流淌。”
半面们倒抽一口冷气。三百年?
胭脂娘子沉默了片刻,目光未曾移开:“所为何来?”
女子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算是一个笑,却无半分暖意,甚至连嘲讽都懒得蕴含,只有纯粹的、冰冷的陈述:“来求一盒胭脂。一盒能让我……彻底消失的胭脂。”
此言一出,连熊熊燃烧的炭火,都仿佛暗了一暗,温度骤降。
左半面右眼瞪圆,右半面温软的右眼中满是骇然与不解。消失?让谁消失?她自己?未来的……胭脂娘子?
胭脂娘子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如古井投石,漾开细微却清晰的纹路。“让我,”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消失我自己?”
“正是。”
“此悖逆之理,我无法应允。”胭脂娘子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我若助你消散,此刻之我,因何而存?此间种种,这铺子,这些胭脂,这些来来往往的‘念’,又为何继?现在的我若不存在,未来的你,又从何而来?此乃无解之环。”
“呵……”女子低笑起来,笑声空洞,带着一种早已厌倦了所有情绪、连自嘲都显得多余的漠然。“无解之环?你果然……还是被困在‘因果’、‘逻辑’这样浅薄的线性思维里。”她微微前倾身体,那墨紫色的衣裙随之流动,却未出任何摩擦声响,“你还不明白吗?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以为这间铺子、这些你视若珍宝的胭脂、这些带着执念而来的女子,又是什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力量,字字句句,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你根本不存在!”
左半面猛地捂住嘴,右半面右眼中的骇然化为彻底的茫然。
“你不是某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你没有父母,没有来历,没有真正属于你自己的、可以追溯的过去。”女子的目光锐利如冰锥,死死钉住胭脂娘子,“你是这口井——”她抬手,指尖精准地指向通往后院的方向,“——的幻象!是这座古城千百年来,无数女子在深夜对镜自照时,那些无法言说的悲喜、痴怨、渴望、绝望、挣扎、不甘……是她们scio(集体潜意识)中,关于‘被理解’、‘被看见’、‘被接纳’的渴望,凝聚而成的影子!”
她的语加快,带着一种积郁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冰冷而残酷的宣泄:
“你以为你在倾听她们的故事,调剂胭脂化解执念?不!你只是她们在孤寂无援、心事无人可诉时,于灵魂深处共同幻想出来的一个‘理解者’,一个‘承接者’,一个能替她们保管秘密、给予虚幻慰藉甚至渺茫希望的符号!这铺子,是你的执念所化,亦是她们的执念所聚!这些胭脂,是用她们的眼泪、叹息、欢笑、血泪、青春、乃至生命炼成!你收集执念,执念亦反过来滋养着你、塑造着你、困缚着你,让你在这虚幻的循环里,以为自己是独立的‘存在’,以为自己在做着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实则不过是这口古井、这片土地、这座城女性集体无意识的一个……投影,一个傀儡,一个永不谢幕的悲剧舞台上的固定角色!”
她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凌,刺破了这间铺子恒常的宁静与神秘,将那些温暖、奇诡、带着宿命感的表象,残忍地撕开,露出底下荒诞而虚无的“真相”。两个半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不存在?幻象?集体潜意识?她们看向胭脂娘子,又看向那自称来自未来的、与娘子一模一样的女子,脑中一片轰鸣,认知的根基在剧烈摇晃。
胭脂娘子静静地听着,脸上竟无多少被颠覆的惊惶。她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仔细咀嚼对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待女子那激烈的指控告一段落,室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炭火不甘的噼啪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
“即便如你所言,我只是幻影,是执念的集合,是古井的投影,是具象。”她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女子枯寂的眼眸,“那么,你——三百年的我,又是什么?你若能穿透时光,来到此地,向我这个‘幻影’求取‘消失’,不正说明,这‘集合体’、这‘投影’、这‘具象’,历经三百年的沉淀与变迁,已经产生了独立的意识、独立的诉求,甚至……独立的痛苦与厌倦?这与我们通常所理解的‘存在’,与那些走进铺子、怀揣执念的血肉之躯的‘存在’,在本质上,又有何区别?”
未来的胭脂娘子(或许此刻可以这样称呼她)明显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被问住了,又像是触动了某根早已麻木的神经。但那份枯寂的漠然很快重新覆盖上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恼怒。
“区别就在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显沉重,每个字都像浸满了三百年孤寂的寒冰,“我厌倦了。厌倦了这永无止境的、相似的剧目,相似的台词,相似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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