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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汽车鸣笛,短促而清晰,打破了屋内凝固的沉默。
舒晨如梦初醒般微微颤了一下,像是从很久远地回忆里被人拉了出来。她垂下眼睫,轻声说:“我给你倒杯水”。
肖明函点了点头,慢慢走到沙边坐下。沙垫上还残留着她蜷缩了一整晚的温度,柔软而温热,像她这个人一样。他坐下去的时候,身体仿佛也跟着暖了起来。
舒晨端着水杯走回来,动作很小心,像是面对一个很久不见的朋友,礼貌又生疏。她微微弯下腰,将杯子递到他手边,指尖与他的手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不会碰到。
肖明函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杯壁的那一瞬间,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属于她手心的温度。那温度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却像一团微弱的火苗,从他指尖一路烧到心底。他捧着水杯,半天也没喝一口。杯中的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头顶灯光的一小片光晕,明灭不定。他最终只是将杯子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空气里刚刚松动了一线的沉默,又开始重新聚拢,像潮水一样缓慢地、无声地漫上来,要将两人再次淹没。
舒晨站在茶几另一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终于,她还是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话一出口,她似乎立刻就后悔了。她的睫毛颤了颤,脸色微微泛白,像是意识到了这句话有多么地不合适。
这是他的房子,他回自己的地方,天经地义,不需要解释,而她,才是那个应该离开的人。
肖明函看着舒晨,没有回答。
他看到她瘦了很多。不只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消瘦,而是一种缓慢的、从内而外的消耗。她的脸颊比之前窄了一些,下巴更尖了,锁骨在居家服的领口下若隐若现,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她的脸上尽力维持着平静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礼貌、克制、不让人担心。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遮住了原本清澈透亮的光。
他都做了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他心里,又狠又重。他说过要照顾她,说要保护她,说要给她幸福。可到头来,他给了她什么?担惊受怕,日夜煎熬,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伤害,还有……那份冷冰冰的离婚协议。
这就是他所谓的“照顾”?这就是他信誓旦旦许下的承诺?
肖明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揪紧。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过了好半天,他的声音才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沙哑低沉:“回来看看,顺便……拿点东西。”
舒晨的眼眸轻轻颤动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扣进掌心,细微的疼痛像一根线,牵着她的心神,让她不至于在此刻失态。
原来,他是回来收拾东西的。
原来离婚以后,他自己也不打算继续住在这里了。
她心里那点仅存的希冀,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她“哦”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然后,她将目光移开,落在茶几上那杯未动过的水上,落在电视里无声闪烁的画面上,落在窗外的夜色里——落在任何可以不用面对他的地方。她的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扣着手心,一下,又一下,指甲在掌心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月牙印。
肖明函看着她好像很不自在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钝钝地疼了一下。他从沙上站起来,没有再看她,径直朝卧室走去。
他的背影很高,很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像一棵被移栽过的树,根还在土里,枝叶却已经失去了方向。
舒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一阵酸涩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又酸又胀。她的腿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卧室。
卧室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床单是他们都喜欢的浅灰色,枕头摆放得规规矩矩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他之前看到一半的书,书签上的黑色穗子也安静地躺在柜子上。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熏香,是舒晨身上特有的、清新的皂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棉布气息,干净、温暖,让人安心。
窗边的衣帽架上,还挂着一件属于他的白色衬衫。衣领看起来很服帖,每一道折痕都笔直利落,肩线饱满,袖口平整。一看就是舒晨认真熨烫过的。她总穿衬衫的时候领子舒服最重要,熨得不好会显得邋遢,熨得太死又会摩挲得脖子难受。她花了很多时间琢磨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每次熨完都要用手摸一摸,确认柔软度合适了,才肯挂回衣帽间,以便他随时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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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明函来到衣帽间门口,目光从那一排排整齐的衣物上掠过。这间衣帽间没有老宅那间大,但里面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条领带、每一双鞋,都被妥帖地安置在属于它们的位置上。日常穿戴的放在最顺手的地方,应季的挂在最显眼的位置,连颜色都是按深浅排列好的。
这些,都是她一点一点收拾出来的,用了很长的时间,花了很大的心思。
舒晨跟在他身后走进衣帽间,看到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以为他的东西太多,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收拾。她走上前,打开一侧的衣柜,从里面拿出一个不大的旅行袋。
“你不是很急的话,”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我就先帮你收拾一点日常穿戴的东西吧。其他东西,你后面可以……可以回来慢慢收拾。”
“慢慢”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卑微的念想,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转身,打开另一边的衣柜,从里面取出几件他穿惯了的衬衫和西裤。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件衣物都要先铺开看看,确认是熨烫过的,没有褶皱,再重新叠好。她叠衣服的手法很熟练,对折,再对折,袖口收进去,领子翻出来——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肖明函站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那背影那么清瘦,那么单薄,居家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得她比记忆中又瘦小了一圈。
她的动作依旧温柔、从容,像过去每一次帮他整理衣物的时候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仿佛那份签了字的离婚协议只是一场噩梦。
收拾好衣服,舒晨又好像想起了什么,转身打开另一侧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两件稍厚一点的外套。她将外套展开,用手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然后折好,放在旅行袋的最上层。
“天气虽然慢慢热起来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早晚还是会凉。你自己要记得添减衣服,别像以前那样,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
她顿了顿,手指在衣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她绕到岛台柜的另一端,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贴身衣物。
她将其中一件拿在手里,指尖轻轻捻了捻面料,确认柔软度——那是她的习惯,每次给他整理贴身衣物,都要先摸一遍、看一遍,确认不会刺激到他容易过敏的皮肤。
“你皮肤容易过敏,”她将那几件衣物小心地放进袋子里,“贴身的衣服自己记得看一下软不软和。阿姨们洗衣服的时候很细心,但有时候也难免会疏忽……”
肖明函站在那里,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灯光从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她还是没变,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柔和、安静、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亲手把她拉进了自己的世界,让她承受那些本不该属于她的风雨,也是他亲自让人给她送去了那份离婚协议书,让她从自己的生命里离开。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默默地为他收拾东西,用那种让他心碎的语气叮嘱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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