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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殊台早慧异常,路都走不稳时记忆已经纤毫毕现。
那感觉像独自坐在一只小船上,水波荡开,长长复幽幽。
日子是无聊的,仿佛母亲梳妆用的绿莹油,装在翡翠瓶里,静谧地发着光,沉昏的香气让他想到永眠。
大人们挂着张笑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为他弯腰下来,贴近他的面孔,爱他爱得不得了般喊他:“小郎君,小菩萨”。
那虚浮的笑意尤其的惹人生厌。
高大的世界为他一个小小的人儿俯身,孟殊台知道自己应该快活。
但就像母亲那发闷的绿莹油香气其实让他恶心一样,他尽力在无聊中扯着嘴角,笑得口干舌燥。
五岁,一场高热害他昏昏沉沉一个月,多少苦涩棕黑的药汁灌下去也不见好。
迷蒙间他总听见一阵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是母亲父亲,有时候还是奶娘和其他的仆人们。
生病的人眼皮沉重,要睁也睁不开,全身像被一床厚铺盖闷住,棉花堆里作棺材。
孟殊台想告诉他们,有点吵,菩萨想安生睡会儿觉。
可他开不了口,只能在一层眼皮的封锁下,静悄悄地生着他小孩子的脾气。大人们自顾自地哭嚎。
没过多久,他的愿望实现了。父母亲人,似乎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床前不再乌央乌央堆着人。
孟殊台睡了不知道多少个觉后,心里始觉空落落的,隐约像那次过年从外面买回来的糖人被暖阁里的火炉烤化掉,有点鼻酸想哭。
爹娘变成糖人了吗?怎么不来找他?
他脑子还昏着,整个人潦草得乱七八糟。
周围再次热闹起来,外边置办着什么东西。门窗上人影晃动,孟殊台躺在床上,他们凉凉的阴影在自己脸上停留又离去,故意逗他一样。
耳边忽然传入一两句低语:“挂过去点”,“歪了”,“贴中间”……在过节装扮吗?为什么过节不把他喊起来?
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让他很难过。他们全都在外面自由自在,留他一个人迷离昏睡,不知今夕是何夕。
他缓缓坐起来,忍住想吐的冲动和随时要一头砸下去的虚弱,皮包骨的小手推开自己的房门。
明晃晃的日光里,天地皆白。白绸白绫白锦缎,小庭栏杆门上檐。
孟殊台忽然笑了,气若游丝问:“是下雪了吗?”
拿着白绸要挂在门边的仆人们吓了一大跳,异口同声惊讶道:“郎君!”
孟殊台眉头皱起。
吓叫什么?他不该出来吗?
不多时,爹娘从前院急匆匆赶来,抱着一声不吭的他嚎啕大哭。哭声炸在耳边,孟殊台想:又来了,真麻烦。
好几个大夫提着医箱赶到府中,对他又是把脉又是摸额头,孟殊台记不住他们的样子,单认识他们花白的头发,像他捡到的那只瞎眼狸猫。
那只猫怎么样了?胖了还是瘦了?住得惯他给它打的金银笼,没有乱跑吧?
“老狸猫”们拱手贺喜,说孟殊台日后好生将养,平安续命是没问题的。母亲泪花涌得更汹,埋头在孟殊台瘦削的肩膀发抖。
父亲对着上天拜了三拜,后怕道:“真是上天眷顾。看来定下娃娃亲冲喜果真有用……”
孟殊台看着他指挥下人们把黑字白布取下来收好,突然枯木生芽似的想明白:今日并非节庆,这白花花的是他的丧仪。
这场病之前的时光仿佛都是一场胎梦。他此刻才从小船上下来,被渡到岸上,将将诞生。
新世的阳光照在了他这么一个刚刚寻到肉身的孤魂上。
孟殊台心里爬上来个湿漉漉的事实——疾病,孤独,死亡都是他一个人的。
这寂寞庞大而无解,映照了爱是多么虚伪的事。
孟殊台一下子解开了从前无聊的原因。
母亲心疼的眼泪打湿了孟殊台的肩头衣料,他怔怔地看着她的发顶。
既然生命如此脆弱,为什么还要执迷?世人愚蠢又自作多情。
他回到房间躺了小半年,这回再也没有人影在面孔上晃来晃去,孟殊台却很难入睡。直到一天用饭时,母亲面前摆着一张单独的小案,上面只有白水豆腐和清汤葵菜。
母亲脸上一派婉转低羞,父亲笑吟吟看着她,目光温柔缱绻。他听见母亲说:“近日他太闹我了,什么都吃不下。就只有这些东西能入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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