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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了
叶泠然在清平县的家中住了七天。
七天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院门。每天清晨她坐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母亲扫地的背影,听着扫帚划过青石板时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和她离开前一模一样,竹条磨得发亮的扫帚、从里向外拢落叶的熟练动作、把落叶堆成一小堆之后再弯腰装进竹簸箕里。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心里某个干涸的地方被一点一点润湿了。
母亲比从前话少了些,可做饭的时候会多做两个菜摆在她面前,会把她小时候爱吃的槐花糕蒸好了放在她房间的窗台上,会在夜里她打坐调息时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把薄毯搭在她肩上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那些动作无声无息,可每一件都让叶泠然觉得喉头发紧。
父亲还是每天早出晚归。码头上的活计比以前轻了一些——他年纪大了,工头照顾他让他做些清闲的搬运。他回家时肩膀上的勒痕淡了,可脊背弯的弧度比从前更明显。他很少主动跟叶泠然说话,可每次进门时目光总会先落在她坐的位置上,确认她在那里,然后才转身去洗手。有一次他站在院子里抽旱烟,背对着叶泠然站了很久,叶泠然听见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话,含混得听不清具体词句,可她听出了尾音里那种被压抑了许久的、长舒一口气的释然。
妹妹叶泠蕴变化最大。
叶泠然离开清平县的时候叶泠蕴还是个蹲在井台边帮母亲洗菜的小姑娘,手上沾着水珠冲着她的背影喊姐姐早点回来。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十七岁的少女,身量拔高了许多,眉眼间少了稚气多了几分利落。她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元道境巅峰,根基扎实,真元流转顺畅,叶泠然只用神识扫了一遍便知道她的根基打得比许多同境修士都要稳。
你是怎么开始修行的?叶泠然问她。
那天午后两人坐在院门口的槐树下,叶泠蕴靠着树干把一只脚踩在树根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的河面。她想了想,说:你走之后大概半年吧,有一天傍晚河边来了一个穿青衫的人。他站在水边看了很久的河水,我路过的时候他叫住我,问了我一句你想不想学怎么看水
叶泠然的心跳顿了一拍。
他说他认识你。叶泠蕴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说你学看水学了挺久,问我有没有你那个耐心。我说应该有,他就笑了。之后他每天傍晚来河边教我,教了大概一个月,走的时候给了我一本小册子,让我照着练。
那本册子还在吗?
叶泠蕴从怀中取出那本卷了角的薄册子递给叶泠然。册子封面空白,翻开内页的字迹是她熟悉的那种行云流水般却又敛着锋锐的笔体。上面记载的内容不算深奥,却是最基础的引气入体、经脉运转、真元调息的方法,旁批的注解简单直白,像是特意为初学者准备的最适合入门的路。
叶泠然合上册子还给妹妹,望着河面沉默了一会儿。林风在九嶷界停留过。他指点过叶泠蕴。也许他在送她进入传送门之后并没有彻底离开这个世界,而是留下来看了看她留下的那些人和事。叶泠然想起真神境魏渊在青寰界说过的那句话——两息登顶的林风,我仰慕已久——林风后来去了青寰界,去了天机宫,去了禁地中那个十六岁少年的虚影里。
他给了你什么路?叶泠然问。
他说让我先打好根基,不要急着提升境界。叶泠蕴把册子收好,我听了他的话,元道境巅峰卡了快半年了,可我总觉得丹田里真元的根基还在长。他说等到根基足够稳了再突破,后面的路会好走很多。
叶泠然点头。这确实是林风的风格。他在河边教她看水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水往低处流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路,你握剑的时候不要想着怎么挥,要想水怎么走。那些话她花了很长时间才真正听懂,可一旦懂了就再也不会忘。
第七天夜里叶泠然独自坐在槐树下看星星。九嶷界的夜空中那柄长剑形的天枢剑星和三颗伴星依然悬在她记忆中的位置,和她十八岁那年离开时一样明亮。她靠着树干,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白无忧在哪里?
天机宫那一战的结局她始终没有亲眼看到最后。她被真神境的威压震昏传送走的时候白无忧还跪在碎石堆中撑着剑,他的身体被法则之力压得几乎碎裂,可她记得他的眼神——那双在最后时刻依然亮着雷光的眼睛,带着一种极深的、不肯认输的执拗。他不会轻易死在那里。他还有太多事没做。九嶷界的六位天骄还在等着他去斩,那场星域外的大战还需要他来收尾。
可他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位寒山门的真神境强者要杀他几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白无忧虚神境初期的修为在真神面前没有任何胜算。除非他有某种超出常规的手段,比如某种空间传送的底牌,比如有人在他倒下之前把他救走了,比如——
叶泠然的思绪忽然停了一下。她想起了白无忧在青寰界那些年随手收集的,那些被慕容燕嘲笑说你攒这些有什么用的旧物。其中有一件东西她曾经翻出来过——一块刻着暗金色符文的残缺玉牌,当时没在意就扔回了杂物堆里。如果那件东西是某种空间的钥匙呢?如果白无忧在危急时刻用它激活了某种传送机制?
可那条线索太模糊了。她无法确认,也没有任何证据。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真神境魏渊说过,林风两息登顶了青寰界的登仙阶。如果白无忧在天机宫被真神逼到了绝境,如果林风当时还在青寰界,他会不会出手?答案也是未知。林风出现的时间地点从来由他自己决定,他帮她、帮叶泠蕴、帮了很多人,可他从来不是有求必应。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叶泠然把那些念头收拢起来放进了心底。她决定不再猜测。她要自己去找到答案。白无忧如果真的来了九嶷界,以他的修为和行事方式,不可能在九嶷界毫无波澜。偌大一个九嶷界,总会有人听说过他的消息。
第八天清晨,叶泠然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母亲站在灶台前替她包了一包干粮,用干净的布巾裹好塞进她手里。她的手在叶泠然掌心里停了一下,握紧了些许才松开。父亲站在院子里背着手,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到最后只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便转过了身去。
叶泠蕴站在院门口替她理了理衣领,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她才是姐姐叶泠然才是妹妹。她抬头看着叶泠然的眼睛,那双亮晶晶的眼里有不舍也有一种明白事理的清醒:姐姐,你还要走的对不对?
还会回来吗?
叶泠然沉默了一瞬。她低头看着妹妹的脸,那张比她记忆中成熟了许多的脸上还有几分小姑娘的轮廓没有褪尽。她伸手揉了揉叶泠蕴的头发,声音放轻了一些:可能不太容易。可我活着的时候就会想办法回来的。
叶泠蕴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退了半步站在院门口朝叶泠然挥了挥手,和从前每一次送别时做的一样,只是她的手势里多了一层成熟而沉静的分量。
叶泠然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向外走。走出巷口时她没有回头,可她听见了身后母亲压低了的声音和叶泠蕴轻声安慰的语调。那些声音被风吹碎在初晨的光线里,柔和而遥远。
她在清平县外停留了片刻,站在河边的草地上望着那片她从小看到大的水面。水从上游流下来绕过村口的石桥继续向下游蜿蜒而去,清浅、安静、像什么都没有改变过。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着远方走去。
叶泠蕴的宗门在清平县以东约两百里的一座小城附近,规模不大,名字叫云栖谷,像是某个没落仙门的旁支延续下来的小型传承。叶泠然在离开前陪她走了半程路,在岔路口分开时叶泠蕴背着自己的小包袱沿着山路朝宗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冲叶泠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童年时她每次跑出去疯玩回来时露出的笑一模一样。
姐姐保重。
嗯。你也保重。
叶泠然站在岔路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她要去真正的大城。九嶷界在她离开的这些年间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了。当初她被六大天骄事件中最后一刻白无忧斩出的一剑撕裂的天际线依然横贯在头顶,可地面上的格局已经重新洗过。
七大仙国依然是这片大陆的主干。东华仙国、西玄仙国、南离仙国、北冥仙国、中元仙国、青阳仙国和赤霞仙国分布在九嶷界的各大疆域中,仙国的皇室依然掌控着大部分凡俗领地和低阶修士的赋税。可在六大天骄被斩之后,那些在灾难中残存下来的、没有向天骄屈服过的强者和宗门开始重新凝聚力量。新的门派趁着旧宗门覆灭后的真空迅速崛起。
九霄殿据说是从天劫废墟中重建的传承,主修雷法,殿主据称修为已达真神境,是整个九嶷界明面上的最强者之一。太虚观专注卜算和阵法,观内弟子稀少但个个精于推演。青寰剑宗的名字让叶泠然多看了一眼——青寰二字和青寰界有关联,也许是某个从其他世界漂流而来的修士建立的新门派。玉穹宫则更加神秘,很少有人见过宫中弟子外出走动,可他们的势力范围却在悄然扩张。
叶泠然心中还有几个人她想去打听的。当初在九嶷界的秘境中与白无忧同行的那几个人——算命老头、驱魔道长、陈小石——他们在秘境分开之后便各自散了,而白无忧在斩了天骄之后消失无踪,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她要去的那座大城叫天阙城,位于中元仙国境内,是九嶷界中部最大的修仙者集散地。城中有各类坊市、情报交换所和宗门招募点,消息流通的速度和范围远胜于偏远城池。她沿着官道走了两天,途中偶尔遇到赶路的商队和修士,衣着各异、修为从归元到炼虚都有,可没有人多看她两眼。她收敛着天人境的灵压,看起来不过是个普通的炼虚境散修。
天阙城的城门在第三天下午出现在视野中。城墙高约二十丈,用青黑色的巨石砌成,墙面上残留着几道旧年的剑痕和法术灼烧的痕迹,是六大天骄时期留下的战斗伤疤。城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石兽口中衔着照灵镜,照过每一个进城修士的周身灵压进行登记。
叶泠然在城门口排了一小会儿队,轮到她的时照灵镜掠过她周身的灵压时闪了一下,天人境的灵压被记录在案。守城的修士多看了她一眼,但见她衣着普通、面容年轻且态度安静,也没有多问什么便放行了。
进入天阙城的那一刻,街道两侧的喧哗声和灵气交织成一片熟悉的、属于九嶷界的热闹。药铺的招牌在风中晃动,铁匠铺里捶打灵材的叮当声不绝于耳,有人在街边支了摊子兜售低阶符纸和兽皮卷轴,也有人穿着宗门服色在人群中穿行。
叶泠然走在主街上,目光扫过两侧的铺面和来来往往的修士。她的脚步没有停,可她心里清楚——她需要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开始打听消息。关于白无忧的消息,关于青寰剑宗的由来,关于那些她在青寰界错过的时间线里发生了什么的线索。
她看见街角有一家挂着四海茶楼招牌的铺面,三层楼高,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和杯盏碰触的声响,门口进出的修士络绎不绝,一看就是个消息汇聚的地方。
叶泠然抬脚朝那间茶楼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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