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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废墟间碰头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叶泠然拖着青冥剑从焦黑的沟壑尽头走过来,每一根骨头都在喊疼。可她远远看见白无忧月白色的身影立在半截断墙边上,旁边顾长风靠着墙根坐着,青衣破了好几道口子,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灵剑剑柄。
叶泠然!顾长风先看见她,撑着墙站起来,嘴唇有些发白,你没——他上下看了她一遍,确认她四肢都在,松了口气,好。太好了。
白无忧转头看见她,绷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三分。他走过来伸手在她肩上捏了一下,力道不重,确认骨头没断,随即咧嘴笑了一下:挺好,没缺胳膊少腿。
慕容燕和苏晚晴呢?叶泠然问。
白无忧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越过她肩头望向远处的灌木丛。叶泠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两道人影从灌木丛后踉跄着跑出来——慕容燕的红衣碎了大半,露出下面染血的里衬,她半边脸上沾着灰,头发散乱如草;苏晚晴的药箱不知丢去了哪里,双手满是鲜血,但她背上还紧紧驮着一个人形的包袱。
晚晴……顾长风快步迎上去,等他看清苏晚晴背上驮着的东西时,脚步猛地定住了。
苏晚晴的背上是一截断臂,属于钱铁柱的重剑碎片捆在断臂旁边。而那断臂连着半幅撕裂的灰衣——是陆沉的外袍。
慕容燕跑到白无忧面前时脚步一个踉跄,她伸手扶住白无忧的胳膊才稳住身形,胸腔剧烈起伏,声音嘶哑:白老三,陆沉和铁柱……死了。
白无忧没有说话。
慕容燕的声音更低了,每吐一个字都像在吞咽碎玻璃:我们被震散之后掉在青云坡那边,六个人围上来,三个炼虚境、三个元道境巅峰。铁柱挡在前面说让两个女的先走,陆沉从侧面绕后想把阵型撕开……
她的声音断了片刻。
铁柱的重剑断了之后把储物袋里所有东西都炸了,挡了一轮。陆沉替晚晴挨了最后一剑,他断气前让我带着晚晴跑,钱铁柱……她闭了一下眼,钱铁柱被撕碎的。我们跑出去回头的时候,他已经拼不起来了。
苏晚晴把背上的断臂和重剑碎片轻轻放在地上,跪在旁边低着头,双肩细密地颤抖着,没有出声。
白无忧站着。
月白衣袍上还沾着青木山大战留下的灰痕,衣角被撕了一道口子,风吹进去把血浸透的布料贴着脚踝。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听慕容燕说完,然后安静地转头看向叶泠然和顾长风。
跟我走。他说。
四人赶到青云坡时夜幕已经拉下来。
那地方原本是一片开满蓝花的缓坡,此刻蓝花被鲜血浸透了颜色,地面被剑气和掌风撕扯得坑洼不平。钱铁柱的遗体只剩辨认不出的碎片,陆沉倒在坡顶的一棵老树下,灰衣从胸口到腰腹整个豁开,内脏外翻,目光还朝着慕容燕和苏晚晴逃走的方向。
白无忧蹲在陆沉身边,伸手将他的眼睛合上。他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了睡着的人。
然后他闭眼,神识铺展开来,将方圆数十里的气息残留收入感知。片刻后他睁开眼,瞳仁深处有一线极淡的金色掠过,又迅速隐没。
六个人。他说,声音平得几乎没有起伏,三个炼虚境,三个元道境,往东边去了。为首的炼虚境中期,手上有一件天人境的法器,气息还在残留。
他站起来,从腰间解下那方从青木山宝地抢来的星辉墨砚——砚池中墨色依旧浓稠如夜,星辉在其中缓缓流动。他把墨砚塞进叶泠然手里:拿着,这玩意儿比大多数防身法器都好用。你留着,关键时候能挡一击。
叶泠然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砚台,墨色微凉:白前辈——
别说了。白无忧打断她,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力道很轻,和他平日里敲人脑壳的没轻没重完全不同。他俯身从陆沉身边的地上捡起一块碎铁片——是钱铁柱那把重剑的最后残骸——收进怀里。
然后他周身忽然涌起一股灵压,天人境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全身,月白锦袍无风自鼓。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暗金色的符纸贴在胸口,符纸燃起的瞬间他的身形变得模糊、透明、化作一道流光朝东方疾射而去。
你们赶紧离开这里。他的声音从流光中传来,已经远了,我去复仇。
话音未落,他已消失在天际线上。
四个人站在原地,风从青云坡上卷过,带起残留的血腥味和蓝花碾碎后的微弱香气。
慕容燕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苏晚晴跪在陆沉身边没有动。顾长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截断掉的灵剑剑柄,沉默了很久。
叶泠然握着那方星辉墨砚站在几步之外,望着白无忧消失的方向。她心里清楚,白无忧这一去不会轻易收手——十八岁的少年还没学会后来的隐忍和算计,他的悲痛和愤怒都还带着锋利的棱角,要见血才会钝。
走吧。顾长风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磨过的砂纸,白老三让我们走。他天人境,对面最厉害的也才炼虚中期,他一个人应付得了。
慕容燕猛抬头想反驳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把苏晚晴从地上拉起来,用自己碎掉的袖口替她擦了把脸上的血泪,低声道:起来晚晴,别跪了,陆沉看了心疼。
苏晚晴被拉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可她随即站稳了,把陆沉的断臂从地上抱起抱在怀中,和他那截连着残袍的手臂贴在一起。她说:我要带他回去。葬在望月镇后面的山坡上,他以前说那里看落日最好。
四个人沿着青云坡向南走,谁也没有再说话。
而东边数里之外,一座临时歇脚的废弃猎屋中,六个人正围着火堆骂骂咧咧。地上横着几件抢来的法器,品相最好的是一面铜镜——天人境中期的防御法器,可惜镜面已裂了一道细纹。除此之外全是破烂,灵剑折断、丹药半空、储物袋里翻出的灵石连塞牙缝都不够。
妈的,那俩大块头身上油水也太少了。一个腮帮子有疤的炼虚境修士把铜镜往地上一扔,就这一件能看的,还给裂了。
另一个瘦长脸捏着半壶劣酒灌了一口:可惜那两个美人跑了。要是留下来,今晚好歹能开开荤,也不枉咱们冒这一趟风险。
可不是,第三个炼虚境修士搓着手,脸上横肉堆出油腻的笑,那红衣裳的腰段,啧啧——早知道该留活口的。
话音未落。
猎屋的门没有碎,而是整扇飞了。门板连着门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墙壁上硬生生拔出来,倒飞进去砸在火堆上,火星四溅。六个人同时跳起来抓法器,可他们的动作在半空中凝固了——
一股天人境的威压从天而降,如巨掌覆顶,将整间猎屋压实、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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