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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笔迹干枯、瘦硬,是个桀骜并且有点极端的人吧。她当然对他有好奇,但是就跟18岁那次一样,她也绝对不可能去看他。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她心里有个跳荡不安的动物园,而他不幸成了动物们的食饵。
最后一个晚上,静好照例在“味美轩”解决晚餐。她坐窗口老位子,一碗面,一碟菜,一杯豆浆,发长长的呆。
有人打她身边经过,走得仓促,手拂过桌,把装豆浆的杯子打落。
冒失鬼立即收住脚,一手搀住杯子,一手麻利地用纸巾擦过桌面。目光一抬,咬住她的眼睛。沉声说:对不起。
静好一愣。那是双似乎认识你几百年的眼睛,正在跟你做着某种只能心领神会的交流,当然,很抱歉,她应该不认识他。相貌是有点熟,但仅限于一面之缘擦肩而过那种。
“没事。”她回。
在办公室艰难耗到十来点钟,静好出单位,按老时间拐入小巷,却没有如往常一样看到路灯摔过来的影子,也没有听到击在青石板上的爽脆的脚步声。
他不来了么?静好在那一刻,难以言明自己是轻松还是失落。
静待片刻,她缓慢前去。
大半程后,熟悉的脚步声突然响起。急促奔跑的声音,在她听来不啻惊雷。她本能想回身看,还是硬生生刹住了欲望。
她停在那,仿佛就为等他。
他似接收到了信息,逾越了往常的安全距离,直接站到她身后。她可以听到他嘴中发出的咻咻喘意,以及身体辐射出的轻微热力。
都静默着。
然后她听到自己不可思议地说了句:是你吗?
他猝然抱住了她。轻软的交缠,再温柔不过。她闭眼仰躺到他怀里时,轻轻舒了口气,好像把一生交付。
他紧紧抱着她,僵硬、笨拙,又带着神经质的痉挛,好像在激动与恐慌中,不知道拿手里温软的躯体怎么办好?持续胶着后,他突然把她的肩扳过来,低头吻住了她。
他的吻粗鲁含糊,完全没有章法,但是高歌猛进,带着动物天然的掠夺本性。静好只觉得自己快闷死了。在这样头昏脑胀的一刻,却记住了他身上的味道。他肯定刚抽过烟,口腔与身上散着一种独特的焦糊味道,有点像烤熟的地瓜,又有点像劣质的烧酒,还有点像收获后的大地。她后来闻过很多牌子的烟,却没有一种与记忆里的味道重合。
他松开她之前,唇在她脸上恋恋不舍地摩擦了多下,使得她的脸上挂满了一条条湿漉漉的冰蚕。他说:你还是不想看我一眼吗?这是他对她说的唯一一句话。
他说的时候是带着笑的。因为他知道她不会看他。他属于她的噩梦,也属于迷情。属于夜晚,也属于原罪。那是生命的例外,绝无仅有。
“好吧。”他的手最后在她脑袋上揉了下,以此告别。
静好听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头重脚轻地回到宿舍。灯也没开,又头重脚轻爬到床上。
摸一下脸,是烫的;闭上眼,还有天旋地转的吻的触感。
她知道自己完蛋了。
这一年,是她工作第二年。不晓得其间有没有关联,这个夏天过去后,她的仕途开始起步。到现在,她工作的第6个年头,已经被提拔为全系统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
周岁安对着镜子里他们的幻影说:结婚吧,你看他们多般配。
她对着镜子里他们的幻影附和着说:好啊。
她知道自己很卑鄙,无非是利用岁安抵消心中越来越深的罪恶感。但如果岁安甘心被利用,如果结婚是解脱各自的必然之道,为什么不成全?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的确很般配。
1
岁安的行动速度非常快,当晚就打电话跟母亲作了激情洋溢的汇报,他妈妈冯宛心早就为孩子的婚事烦恼不休,一听好事既定,简直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便商量着明天就去提亲。
“叫你爸吗?”母亲惴惴地问。
“不用了。”岁安与父亲交恶多年,工作后,自己在城郊买了房子,独自住,只周末才回家跟父母吃餐饭。平时,也只跟妈妈作单线联系。
“毕竟是你爸啊。以前的事你就忘了吧。妈都不怪,你还怪他干什么?”
岁安不耐烦了,“随你便。”
冯宛心顾忌儿子,最终还是没叫。翌日黄昏,提上礼品,跟儿子一起去了姚家。
静好的父亲姚书存病症渐轻,可以缓慢地在室内走动,也能进行常规的对话。
“教授,好久没来看你了。”冯宛心搀扶住正起身迎客的姚书存。
“嗨,什么教授啊。”姚书存微露赧颜。两人靠沙发对座,目光接触,都有世事如烟之感。
姚书存与周岁安的父亲周正义同一年分到a大,他在经济系任讲师,周正义则在校办做行政工作。两人都算能干。他年纪轻轻就提了副教授,正义则是校长面前的红人。但正义因为觉得学校发展空间太窄,想方设法调去了市委。因为写着一手好材料,被纪委书记看中,做了秘书。两家孩子18岁那年,是他俩人生的转折。只不过一个向下,一个向上。姚书存因为与女学生绯闻曝光,又叠生变故,被革职回家。而周正义则因在当年一起事件中跟对了人,被派至c区任水利局局长。此后,一路亨达。
之后,周家搬走。两人不复见面。偶尔路上碰到,一个有专职司机开着车,一个由保姆推着轮椅,马上马下,风景不同,只能相顾无言。
“知道你病了,一直想过来看看,但是——”冯宛心颇感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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