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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闻虞抬起头,裴新在灯下雪一样白,瞳仁漆黑深邃,很清晰明澈地映出自己失魂落魄又沉默的脸。
但沉默似乎已经代表他的屈服。
好半晌,他睁开一双血红而无神的眼睛喃喃道:“你要多久,要睡多久。”
他不想再试图跟一个疯子讲道理,不再对一个畜牲抱有希望,只想尽快结束这无间地狱般的煎熬。
裴新低头笑了一下,重新搂过他的腰,然后把他按着坐在了餐椅上。李闻虞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身影里,像一只蜷缩在黑暗中温顺的猫。
“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一星期就够了,”裴新的手落在他脸颊边,又摸到李闻虞自欺欺人般紧闭的双眼和颤抖的睫毛,唇角上挑到一个轻快的弧度,“需要你的时候,我会给你发短信。”
他将袋子里的粥和菜拿出来,坐在李闻虞的对面耸了下肩:“现在,先吃饭吧。”
李闻虞垂着脸睁眼,面色白得像一张易碎的,一戳即破的纸,衬得那两片微垂的睫毛墨一般的浓黑,它们在很轻地颤动着。
他好半天反应过来裴新的话,但仍不声不响,偏头看向尚未完全关闭的大门,门缝里透过来一束明朗的光线。李闻虞摇摇晃晃站起身朝光亮走去,踉跄着消失在裴新的视线里。
焰洄
外面不知何时又来了一场风雪,朔风凛冽如刀,连白日里天色都不太明朗,盐粒般的碎雪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李闻虞买了药膏后进了路边的一家小旅馆,他这个时候不能回家,姑姑虽然在上班,但奶奶还在家里。
旅馆又旧又小,但人还不少。前台挂着块泛黄的字幅,用草书写着“宾至如归”四个字。李闻虞一开始没看清,跟着长长的队伍慢慢往前走,劣质香烟的味道呛鼻,直到他咳嗽得泪眼朦胧才终于交了钱领了钥匙。
他靠在旅馆木质的床头上,先喝了口温水润过嗓子才拨通了姑姑李藤的电话。
那头有些吵闹,接通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李藤的声音传来,半扯着嗓子说:“李闻虞你昨天干什么去了,怎么一晚上没回家?打电话也不接。”
李闻虞垂头,尽量让嗓音显得平静,但仍有些疲惫在里面:“姑姑,昨晚游戏厅里有拨人走得太晚,我不小心睡着了,没看到你的电话,对不起。”
“哦,知道了,”李藤在那头跟旁边的人打了声招呼,又继续说,“下次提前说一声,你奶奶早上一个劲问,烦死了。”
李闻虞抿了抿唇:“知道了姑姑。”
那头很快挂了电话,李闻虞脱下衣服将伤口擦上消炎药,又咬牙闭眼往身后难以启齿的地方抹了一大块。
之后他消耗过大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往后仰倒在了并不熟悉的床上。他平时很认床,但此时此刻完全顾忌不上,很快迷迷糊糊进入了睡眠。
睡梦里他觉得热,脸上很热很热,脑袋里也是,像是被灌进发烫的浆糊,粘稠成一滩,可是身上却发冷,哪怕紧缠着被子,也觉得好像会从什么角落里透进风。
再次醒来时,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伴随着北风一刻不停地敲击着窗台,没有光线透进来,看来已经到了晚上。
李闻虞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似乎在思考,又好像只是放空。
一直到九点半,他穿好衣服下了楼。
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他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也买不了伞,等到小区楼下时身上基本已经湿透了。
推开家门,李藤和奶奶都坐在茶几旁,客厅里环绕着游戏音,是他的表弟季贺正拿着手机大喇喇窝在沙发里。
李藤看了刚进门的李闻虞一眼,皱眉问道:“怎么淋成这个鬼样子?出门怎么不带伞?”
李闻虞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声说:“忘了,没事我现在去洗一下就好。”
他一刻也不敢停留,生怕被发现脸上还没消肿的痕迹。
“等会,”李藤叫住他,眯了眯眼说,“你脸上怎么回事?”
奶奶视力不太好,听到李藤的话才关切地问:“怎么了,小虞的脸受伤了吗?”说着就从沙发上站起来要往这边走。
李闻虞喉咙一紧,但仍平静地解释道:“没事奶奶,昨天游戏厅里有几个人发生了点冲突,我拦着的时候摔了一下。你不用过来了,我身上湿了,先去洗个澡。”
李藤注意力已经被电视机吸引,没再说话。奶奶的动作一顿,然后又慢吞吞坐了下去:“那你下次一定要小心啊。”
“知道了奶奶。”
李闻虞说完一刻也不敢停,快步走进了房间。
他闭着眼背靠门板,居然有些庆幸家人对他并不算太过关心,否则身上的伤口根本无处掩藏,这些耻辱的痕迹他宁愿死也不想被人发现。
-
冬雨连绵,雨雪交融在一起,行人走过留下满地泥泞。
李闻虞在教室里醒来时还剩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天色灰蒙,那常青棵树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雪水,他眨了眨乏力的眼睛,一回头就看见杨城盯着他看。
他只眯了十几分钟,睡觉时连口罩和围巾都没取下来,声音有些闷:“怎么了?”
杨城吊儿郎当地转着手里的笔,笑眯眯地看他:“没事,第一次看你在教室里睡觉,挺稀奇的。”
李闻虞不太想说话,点头嗯了一声,神思就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这一整天如同一只惊弓之鸟,浑浑噩噩,有时好像在听课,有时又好像闭着眼睛在睡觉。口袋里的手机一眼都不敢看,似乎生怕会收到什么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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