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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露出烦恼的神色。天空也一样阴沉。
池塘里全是飘落的雨。一支半开的荷苞婀娜立在公主对面,后者回过头,脸上是沉淀后的烦恼。
“我现在努力做的事,就是为了不受束缚。”
“你为了你自己,我可看不出对我们有什么益处。你站在高处,用冰凉的手指挪动棋子,对不对?这是一个多么漂亮的侧影,我从小就见过。”
“你这么说真不公平。”我被她的语气弄得有点生气,“好像我从没被摆弄过。不过这件事的两面都一样糟。可惜我不愿意妥协,不然逃亡一生也好,放了游栗自由,这样也成全了你。”
“为什么你不这么做?”
“现在你为了情郎,就不管我的死活了。”
那天我俩在回廊上对话,正是冯计走后的第二日清晨。我让游栗带公主逛夜市,可他俩却一夜未归。游栗说看见屋顶白烟未灭,以为冯计一直未走,所以不敢带公主回来。公主附和着说话,他俩看来达成了默契,谎话也能相辅相成。
游栗关心冯计是否真心投诚,把昨晚的事问了一遍。
“太师已兵临城下,他不要摇摆不定才好。谁去平阳运粮草呢?不如我去。”
我道:“不用,海丰会去。”
游栗离开去找郭池。公主回房换掉一身湿漉漉的衣衫,发现我还坐在原处,就把自己的心烦意乱在阴沉潮湿的回廊上发泄出来。
她坐得比我高,两脚浸在池塘里,又把裤脚卷在小腿肚上,任由雨水沿着脚踝而下。一会又拿脚趾去逗弄水里的鱼。
“你真是不安分。”我把她从高处抱下来,又仍了块干布给她,“快擦擦。你瞧,鱼都给熏跑了。”
公主压抑的嘴角终于没忍住,上扬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先前她对我的指责,虽然没有说出任何实质的罪状,可足以使我们产生隔膜。从幼年时起,我对她的骄横和恶言相向都逆来顺受,可我不能忍受这种隔膜。
冯计很快发现了公主也在城中,当天傍晚带着二十人冲进屋来。
郭池拦着他,免得他横冲直撞碰到了母亲。
我等他们搜查完毕,才告诉冯计:“公主走了。”
冯计大叹:“公子糊涂,怎么不扣下公主?现在城外剑拔弩张,公主在我们手里,形势将于我们大为有利。”
“算了吧,我比你损失更大。”我淡笑掩饰自己的怒意,“我忠心耿耿的侍官把她救走了,倒不如我直接放了她呢。”
冯计不置可否地瞪着我。秋实端上茶来,郭池命二十侍卫去门外守候。
冯计冷静片刻,对我说:“公子可知太师新颁布的特赦令。对城内守军,只要缴械投降,连同家眷,一律特赦。”
“知道。”我直视他微笑,“不仅如此,太师还大大褒扬了你一番。若不是那道几千字的撰文,我还不知道将军与建都王室这般渊源深厚。将军若是迷途知返,不受我这小人迷惑,回到建都一样进爵封地。”
冯计道:“公子,我将身价性命送上,你这么说可太对不住我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既然公主也来过,此地太过危险。公子和夫人不如住进我的大营。”
郭池问道:“如今王家兄弟都聚在营中吗?”
冯计点头。
郭池便劝母亲:“夫人,你若不反对,去营中更安全。”
母亲说一切由我决定。
我从来喜欢遵从冯将军的决定,就像遵从江河的走向。
冯计原想立刻就走,可母亲坚持有些东西还需收拾。他便留下二十护卫,保护我们明早一同前往。
夜深后,秋实用面粉做明天的干粮。我习惯吃干面之类容易果腹的食物,小时候常常趴在桌前,看她粗壮的胳膊推揉白腻的面粉,那刻会有淡淡的面香飘过。
“你去大营真是下策。”她终于忍不住说道,“那个大个子会要挟你。留在这里,还有条退路。”
“既然你这么想,那明天你就别去了。”
“哼——”看来她原本就不预备去,“还有惠公主,她和栗儿跑去哪了?”
“这个我可真不知道。”我坦诚相告。
冯计的军营对我来说是个模糊的影像,我所记得的就是浓烈的羊肉味。在营中一月,天气闷热无比。到处有人用凉水冲澡,可到处都飘散着羊骚味。
“谁在这个时节烤羊?”我头一天忍不住吐了。
郭池和冯计面面相觑,回答我:“这里没有羊肉。公子,城中粮草有限,军中一天只吃一顿瘦肉。”
看来是我反应过度。可每天烈日烘烤着这片人肉沙场时,我依旧时不时会反胃。那一月我吃得很少,甚至没法感同身受军中缺粮而弥漫的人心惶惶。一月之后,我晒得黢黑,凹陷的脸颊上方转动着两颗变大的眼珠,活象一具还魂的骷髅。
太师的攻心策略很有效,虽然偷偷出城归降的人不多,但是军中早已心浮气躁,斗志萎靡。冯计在他的手下节节败退。退守城内后,他立刻把邺城围得水泄不通,唯一一条通向平阳的官道,却迟迟不见海丰回来的身影。冯计派了大队驻守官道,万一最后一路被卡,那太师真能瓮中捉鳖。粮草不足,冯计迟迟不肯决一死战。太师不停派人来和谈招降,他与中丘合成协议,只处置唆摆这场骚乱的肇事人。
冯计的那位军师阚未,依旧孜孜不倦提供新鲜的计策。
王氏兄弟则越来越不耐烦,拍着桌子叫道:“海丰为何一去不返?不会吓得迷了路吧。”他们是典型的南方武将,从不坐以待毙。他们也是天生的猎犬,仰仗主人的号令进攻或防守。如果突然多了几个主人,或是认不清主人是谁,他们立刻自乱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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