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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慎之走出软禁的那天,上京没有下雨。
城里的雨已经停了三日,街面却仍积着黑水。粮价牌被钉在各处墙边,牌上的数字一天换三次,最后连卖粮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手里的米该按哪一价出。
软禁院外站着六名禁军,门槛下放着一只空粮篓。
陆慎之看了那只粮篓一会儿,问:“谁送来的?”
守门校尉答:“不知。昨夜在门外现的。”
“空的?”
“空的。”
陆慎之把手放在篓沿。篓底粘着一层细白盐霜,篾条之间卡着一小截蓝麻纤维。
他没有伸手去取。
“南平码头的纸已经进京了。”
校尉皱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
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来人穿着太常寺的旧青袍,身后跟着两名内侍和一名持金令的中年官员。中年官员在门前展开一张白绢诏书,诏书没有称陆慎之的罪,也没有说赦免,只写了八个字:
“解禁出署,协理灾粮。”
守门校尉接过金令,验了三遍印面。
“奉谁的旨?”陆慎之问。
中年官员道:“奉中书急议。”
“皇帝知道吗?”
中年官员的手指收紧:“京中灾情紧急,先办事,后补呈。”
陆慎之笑了一下。
“后补呈的命令,往往比正式命令活得久。”
“你若不愿意,可以继续留在院中。”
“我愿意。”
他转身回屋,只取了一件旧黑袍、一只算筹盒和一卷没有封口的空白纸。桌上还放着三年前被收走的总印拓样,已经褪了色。
中年官员看见算筹盒,问:“不带兵器?”
“我不是去抢粮。”
“你曾经掌过北仓。”
“所以我知道,抢粮的人通常不带算筹。”
陆慎之走出院门时,六名禁军没有收起长枪。他的身后仍跟着两名监视者,解禁不是自由,只是软禁从院内搬到了路上。
街边有人认出了他。
“是陆慎之。”
“那个把北仓粮账做成死账的人?”
“他怎么出来了?”
“听说三州缺粮,没人能算清。”
陆慎之没有抬头。
他看见墙上的粮价牌,黑墨写着每斗八十钱,旁边又被红墨改成一百二十。红墨下面还压着一道蓝线,像有人想把前两个数字一起擦掉,却在最后收了手。
“是谁在改价?”他问。
没人回答。
中年官员把声音压低:“你只需去中书房,不要在街上议论。”
“你们要我做什么?”
“接管三州粮道的临时调度。”
“三州现在由谁调度?”
“归雁城的沈棠宁和裴砚川,另外还有各州自设接收点。”
“那你们为什么不让他们继续?”
中年官员没有立即回答。
陆慎之替他说了:“因为他们把每一袋粮都拆成了人、路、时间和责任,京里等不及。”
“不是等不及,是京里不能让地方自行决定。”
“说得更准确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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