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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十,北边的云从天亮压到城头。
云底乌沉,边缘却亮得白,像一床吸足水的旧棉絮,贴着北岭一层层往南挪。西风停了,城墙砖缝里的灰尘伏在原处,连北门外拴着的马都不肯甩尾。
赵满仓站在废军马草场边,仰头看了许久。
“下透一场,甲乙两亩就活了。”
他说完,蹲下捻了捻土。地表已经硬,三寸以下的湿意也比前日浅。三亩试田里,甲亩和乙亩的荞麦苗细得像线,丙亩只剩抢救回来的六株,周围插着虫卵分格木签。若再有两日无雨,四桶一亩的试水只能保住样段,保不住整亩。
冯婆子也望云,却没接那句“活了”。
她年轻时见过朔北的急雨。雨落下来不是一寸寸润土,而是先砸硬壳,再贴着地面奔。浅沟来不及吞,种子和嫩苗便顺坡下去,最后全淤在低处。
“要下慢雨才成。”她说。
马会年翻着旧霜期册,手指停在承熙十一年八月的一栏:“这个月北云压得低,十回有六回是急雨。最迟午后起风,傍晚前后落水。也有四回只打雷,不落到归雁。”
赵满仓冷着脸:“那你说,到底下不下?”
“旧册只能报旧数。我报不了今日的天。”
草场上的人没空争。
昨夜火后,三百六十八斤十一两浸水、受烟或遭热的种粮被摊在十二张苇席上。焦油批已经隔开,干燥的一千七百零八斤七两分封三仓;眼前这些待验种才最难处置。
烈日晒得太急,受热种可能伤胚。堆厚了会潮生霉。若今日遭雨再淋一次,原先只是外袋进水的那几批也可能全坏。
种粮组每半个时辰翻一次,按来源和受损位置分成二十九小堆。湿布百粒盘尚未给出结果,谁也不能凭手感把它们算回可播数。
北门忽然传来三声短锣。
不是敌警,是城墙工地报险。
沈棠宁赶到西墙时,贺三木正站在新补的八丈土垒下,用铁钎挑开一处表皮。火场抽走水和人,昨日墙工延了半日。六道斜撑还在,墙顶却只铺完一半草筋灰,靠外坡脚的导水沟也差两丈没有接通。
铁钎一挑,表面看似结实的灰皮下露出松土。
“这雨若只落两刻,墙没事。”贺三木说,“若北沟满了,水贴着坡脚跑,先掏空这两丈。外皮站着,里头一塌,人还以为墙没倒。再来一阵,八丈一起走。”
周成问:“还要多少人?”
“四十人压顶补草筋,二十四人接沟,十二人运石,六个人盯斜撑。八十二人,两个时辰。”
“城里哪还有八十二个空手?”
清虫组在草场,摊种组守着待验粮,三处分仓要补查瓦缝、鼠洞和排水。西井前还排着日常取水的人。病区虽无新增重症,煮水和清洗也不能停。
更远处,青崖沟仍留着七十六辆乙字车和一百二十余骑。四十辆向东的车没有回报,北门守线不能因天上有云便撤空。
周成把今日可调的人列在木板上。
扣除病弱、守门、做饭、送水和照护者,能连续干两个时辰重活的只有一百零六人。会砌墙、懂坡沟的更少。若全给西墙,种粮来不及收,草场也无人开排水浅沟;若先保种和田,西墙一旦被冲开,城西二百余户要先撤。
“不能让一百零六人变成三百人。”沈棠宁说,“先问哪些活非得此刻做,哪些能少人,哪些能等雨来再做。”
她没有工务授权。第四十八个时辰早在前几日到期,今日只能把各处所需写清,不能凭旧命令点人。墙下很快聚起二十七席中的当值代表、工头、种粮见证和北门守线人。
贺三木先把八十二人改成六十四人。
墙顶不再全段铺灰,只补三处裂口;运石十二人减到六人,先用火场余下且未污染的旧砖压坡;斜撑六人不减。接沟二十四人仍保留,因为少挖一丈,水就可能在那一丈转向墙脚。
种粮组原报三十八人。
赵满仓不肯减:“二十九堆种要分席卷起,混一堆,前面的芽试验全白做。”
冯婆子却把苇席四角折给众人看。每张席先按绳格包住小堆,连席抬进空屋,不必逐袋重装。二十四人够用,另留四人守试验盘和记号,共二十八人。
草场原报三十六人。马会年提出,只抢甲乙两亩的上坡截水沟和下坡集水坑,不动三百亩。三亩九条种源带各留木签,丙亩虫卵格加一道矮土埂,避免卵囊随泥水冲散,二十二人可做完。
三处合计一百一十四人,仍多八人。
北门不能再减。罗九娘的煮水人也不能动。
争到最后,韩禄站了出来。
韩家西仓今日原有十一个装卸伙计,其中四人因先前撞栏案不得参与公共守线,却没有被禁止做有记录的搬运。韩禄愿出八人去抬种席,条件是按普通工票记,不许把这次出工写成抵销撞栏责任。
赵守田听得冷笑:“先记债,再讨名声?”
“你家藏种时也记过保管成本。”韩禄答,“成本能查,错也能查,本就该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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