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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的雾比周末散了一些。
说是如此,也只是能勉强看清二十米外的轮廓。
我背着书包走出孤儿院大门时,庭院里那丛紫阳花的叶片上照例挂满了细密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空气依然潮湿,但至少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空气只是懒洋洋地贴着鼻翼,不再死命往喉咙里钻。
巴士准时到站,凌音率先坐在了老位置。
她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外套,领口的暗红色领结系得端正,短发比周末前稍微短了一些,大概是周日晚上自己修过。
她侧脸望着窗外流动的雾气,听到我的脚步声也没有转头,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在她前排坐下。阿明随后上来,坐在了我旁边,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比上周清亮了些。
“雾好像淡了。”他放下书包,语气比前几天轻快了不少。
“嗯,至少能看见路了。”我应腔道。
巴士沿着山路缓缓下行。
窗外的雾气确实不像上周那样浓稠了,虽然依然白茫茫一片,但能隐约看到路旁杉树林的轮廓,以及偶尔掠过视野的、远处山脊的模糊线条。
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同村的学生,有的在打盹,有的低头看着手机,安静得像这雾气的一部分。
到了学校后,我们各自走向自己的教室。
一年A班已经到了一半的人。
我推开后门走进去时,几个坐在后排的男生正聚在一起,脑袋凑得很近,压低声音说着什么,中间夹杂着几声心照不宣的笑声。
看到我进来,其中一个人抬起手朝我打了个招呼。是佐藤健太,谷地村那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男生。
“哟,海翔!”他冲我招招手,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和旁边的人凑在一起。
我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放下书包,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但后排那些压低的笑声和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依然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诶,你看这张——”
“卧槽,真的假的……”
“小声点小声点,别让老师听见了。”
我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后排。
健太和另外两个男生正围在一本摊开的杂志前,封面花花绿绿的,似乎是那种在便利店收银台旁边挂着的、用塑封膜包好的写真杂志。
另一个姓山本的男生——林木村的,我记得他叫山本宽太——正用手指着某一页,感慨着什么。
“这身材,啧啧……”
“据说这是这期的新人,上个月刚出的写真集。”
“你们说,这种女生,在东京那种地方是不是很常见啊?”
健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向往。
“那当然,”另一个男生接话道,“东京那种大城市,什么都有可能。像这种杂志上的写真女郎,据说在街上都能直接遇到,还有那种……援交妹什么的,只要你肯出钱,什么事都能办到……”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我听我在町里打工的表哥说的,他说他有个朋友就在东京待过,说那边的高中生放学后去涩谷,经常能遇到那种主动上来搭话的女生……”
“别瞎胡闹了,你哥我还不认识吗,他哪有这种朋友……”
“网络交友不懂啊!”
话题就这么开了个头,然后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几个男生的脑袋凑得更近了,那股兴奋劲儿几乎要从他们紧挨着的肩膀缝隙里溢出来。
关于东京的、关于城市的、关于那些只有在杂志和网络上才能看到的“另一个世界”的想象,在这间被雾气包围的教室里,宛如一簇被小心翼翼点燃的火苗,蕴含着对生活的期颐,在他们之间跳跃着。
健太翻了一页,又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声。
“这张也太……”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别挤!自己买了不就看得到了?”
“我哪敢买啊,町里便利店那个老板娘认识我妈,我要是买了她肯定会告诉我妈……”
几个人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
我没有加入他们,但那些话语还是顺着空气飘进了耳朵里。
关于东京的想象,关于那些能在街头遇到的、杂志封面上的女郎,关于援交、关于金钱与身体交易的那些半真半假的传闻——从他们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既向往又怯懦的复杂情绪,就像是隔着橱窗看一件自己永远买不起的商品。
我低头看着摊开的课本,视线却无法聚焦在那些铅字上。
东京。
几个月前,我还在那座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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