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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林海翔,你这家伙,放学后是不是又要去E班找松本?”
前排传来促狭的喊话。
我正低头收拾课本,闻言抬起头,便看见西村和也趴在课桌上,脑袋歪着,一双圆眼睛亮晶晶地望向我,嘴角咧着那种欠揍又熟悉的弧度。
他的同桌木下研一也扭过头来,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脸上挂着同样意味深长的笑容。
“关你什么事。”我把英语教科书塞进书包,傲娇地回应道。
“什么叫关我什么事!”和也夸张地直起身,单手拍在桌面上,“这一周以来你哪天不是下课就往外跑?体育课自由活动都见不着你人影!咱们哥几个想找你聊个天都得提前预约是吧?”
坐在后排的高桥诚也笑了起来,把手里的漫画书合上,架在膝盖上:“和也你就别酸了,人家有正事。对吧,海翔?去找松本同学『商量事情』?”他故意把“商量事情”四个字咬得很重,惹得木下闷笑了两声。
我翻了个白眼,拉上书包拉链:“你们几个是不是太闲了?”
“闲倒是不闲,”和也重新趴回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里的玩笑意味收敛了一些,“不过确实……最近总觉得没什么精神。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鬼天气闹的。”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午后四点刚过,窗外便隔着一层厚厚的乳白雾气,变得灰蒙蒙的。
窗外那些远处的山脊和树林的轮廓,都被这雾气模糊了边界,只剩下深浅不一的暗绿色块,融进一片潮湿的灰白里。
……这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浓起来的?
我想了想,大抵就是从那天开始的,直至今日也不停歇。
“可不是嘛,”木下接话道,手里的自动铅笔停下了转动,“我听我妈说,町里有人已经在议论了。说今年这雾来得格外蹊跷,连续好几次,一连好几天都不散。”
“唉,讨论能有什么用,”高桥翻了一页漫画,语气淡淡的,“这山里的雾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老一辈的人不是说嘛,这山里有神灵罩着,雾就是它的呼吸。浓也好淡也好,咱们改变不了什么。”
和也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说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高桥没接话。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其他几个还没走的同学也在收拾书包,偶尔传来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吱嘎声和拉链拉合的声响。
窗外的雾气无声地翻涌着,把整栋教学楼都裹进一片沉静的、灰白色的朦胧里。
“……不过说真的,”和也又开口,声音低了一些,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乳白上,“最近这雾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我记得小时候也见过这么大的雾,但一般都是冬天或者初春,而且就早上浓、中午就散了。像这样一连好几天都散不掉,从早到晚都跟泡在牛奶里似的……”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反正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不踏实又能怎样?”高桥终于把漫画书放下了,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又不是咱们能管的事。神社那边有神社的人顶着,町长有町长的办法。咱们啊,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打球打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雾要浓就让它浓呗。”
木下笑了一声:“说得好听,你这周末不是还要去町里补课吗?雾那么大,巴士要是停了看你怎么办。”
“呸呸呸,乌鸦嘴!”高桥抓起桌上的橡皮朝他扔过去,被木下一偏头躲开了。
我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回到雾霞村已经很久了,但有时候我还是会觉得自己是个外来者……尤其是在这种日常闲聊里,他们谈论的是我缺席了四年的生活经验:这片山的雾,那条溪的水,那间神社的祭典。
但听着和也用带着本地口音的语调抱怨天气,看着高桥没心没肺地跟木下开玩笑,那种“局外人”的感觉,好像也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行了行了,别闹了。”我背上书包,站起身,“我先走了。”
“哟,这么准时?”和也立刻又换上了那副欠揍的笑容,朝我挤了挤眼睛,
“去找松本同学是吧?”
“去你的。”
我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了。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刚结束,整个教学楼都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解脱感和倦意的气氛。
有人拎着运动包朝操场方向走去,大概是赶着参加社团活动的;有人三三两两地倚在走廊栏杆上聊天,笑声穿过雾气传过来,显得比平时闷一些、模糊一些;也有人像我一样,背着书包朝楼梯口走去,准备回家。
我穿过人群,走下楼梯,从一号楼的正门走了出来。
脚下的塑胶地面有些湿滑,空气里带着山间雾气特有的清冽而微涩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鼻腔和喉咙被这种湿润的空气浸润着。
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扇熟悉的窗户……二楼E班教室靠窗的位置……我还是能一眼认出来。
我上了二楼,沿着走廊朝E班的方向走去。
周五放学前后的教学楼走廊总是比平时更热闹一些。
几个女生拎着扫帚和水桶从走廊尽头走过来,大概是值日刚结束,她们一边走一边低声笑着什么,看到我经过,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抱着一摞练习册从教职员办公室方向走来,脚步匆匆,差点在拐角处跟我撞上,他低声道了句“抱歉”便继续往前赶。
E班的教室门半敞着。
我在门口站定,目光穿过那道门缝,朝里望去。
教室里大部分座位已经空了。只有最后两排还有几个男生在收拾东西,一边聊着什么一边把课本往包里塞。
靠窗那一排,倒数第二个座位……她的座位……有人还在。
凌音正坐在那里。
她侧对着门口的方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窗外的灰白色天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她身上笼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外套和格子裙……也就是我们的校服,即使我已经看过他这副打扮很多次了,心跳还是不由地快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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