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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我们走到了那些蛋的下面。
我抬起头,仰着脖子看。蛋很大,大到站在下面有一种压迫感,像有一块巨石悬在头顶,随时都会砸下来。蛋的表面不是光滑的,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红色的,像霉的毛。不,不是霉,是真正的毛,一根一根的,很细,很短,密密麻麻地覆盖在蛋壳表面。风吹过来,那些红色的绒毛微微飘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蛋壳外面呼吸。
丹辰子站在我旁边,也抬着头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唐明,这东西不对劲。
我知道。
我去看看。
我足尖一点,平地而起。清龙劫握在手里,没有出鞘,只是握着。飞了十几丈高,稳稳地落在那根粗大的树枝上。树枝很粗,比我的腰还粗,踩上去稳当当的,纹丝不动。
那个东西就在我脚下。
它挂在那里,垂在树枝下面,我站在树枝上,它就在我脚下方两尺的地方。我蹲下来,低头看。
看清楚了。不是果实。果实的连接处应该是一个蒂,一根细柄,把果实和树枝连在一起。可这个东西的连接处,不是一根,是两根。两根粗壮的、像柱子一样的东西,从蛋的顶部伸出来,牢牢地抓在树枝上。不是连在树枝上,是抓在树枝上。那两根东西的末端,分叉了。五根分叉,像手指一样弯曲着,扣住树枝的皮。扣得很紧,已经嵌进了树枝的琉璃质表皮里,像是长在了一起。
我的后背忽然有些凉。
不是果实。是爪子。
那两根连接在树上的东西,不是果蒂,是两条腿。两条动物的腿,粗壮,有力,末端长着五根指头,指头上有爪子。它们紧紧地抓着树枝,把整个身体悬挂在半空中,像蝙蝠,像某种我从未见过的生物。
我蹲在树枝上,盯着那两条腿,盯了很久。然后我伸出手,用袖子拂去那两条腿表面的红色灰尘。灰尘很厚,积了不知多少年,袖子一扫,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灰尘落去,露出的东西让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鳞片。密密麻麻的鳞片,覆盖在那两条腿上。暗红色的,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排列整齐,像鱼鳞,像蛇皮,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鳞片下面,是鼓胀的肌肉,虽然萎缩了,可轮廓还在。那些肌肉的线条,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充满了力量感。
不是果实。是活的。
我闭上眼睛,将灵觉凝聚成一线,探向身下那个东西。
心跳。一下,很慢,慢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可它确实在跳。咚,过了很久。咚,又过了很久,咚。像一口古老的钟,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下一下地敲着。每一下都很重,每一下都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血气。它的体内,有血气在流动。很慢,很微弱,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可它还在流。从心脏流到四肢,从四肢流回心脏。周而复始,永不停息。它活着。这个东西,活着。它挂在这棵树上,不知挂了多少年,不知在等什么。
我睁开眼睛,看着那两条腿,看着那些鳞片,看着那五根紧紧扣住树枝的爪子。心跳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震得树枝微微颤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蹲在上面根本感觉不到。
丹辰子在下面喊:唐明!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我站起来,从树枝上跳下来,落在丹辰子身边。他看着我,目光里满是询问。
是活的。我说。
丹辰子的脸色变了。活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挂在树上,像蝙蝠一样倒挂着。两条腿抓着树枝,身体垂在下面。有心跳,有血气。它活着。
丹辰子抬起头,看着树上那些巨大的蛋,不,那些东西。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这么多,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都是活的…
他没有说下去。可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这些都是活的,如果它们同时醒来,这片红林,就会变成地狱。
岳崇武师傅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也在看那些东西,可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棵普通的树,一块普通的石头。
师傅,我走到他身边,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龙脉的守护者。
龙脉的守护者?我愣住了。丹辰子也愣住了。
古籍上有记载,岳崇武师傅说,目光落在那些悬挂在树上的巨大身影上,龙脉所在之处,必有异物守护。它们不是生,也不是死,是介于生死之间的存在。它们不需要进食,不需要饮水,不需要呼吸。它们只需要龙气。龙气在,它们就在。龙气散,它们就死。
我问,它们会醒?
岳崇武师傅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会。它们会醒来。醒来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可他的眼神已经告诉了我一切。
我看着树上那些悬挂着的巨大身影,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鳞片,那粗壮的爪子,那蜷缩的身体。它们还在睡。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像大地的脉搏。它们睡了多少年?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它们还会睡多久?没有人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龙脉所在。龙脉的气眼,就在这片红林的深处。岳崇武师傅要续命,就要找到气眼。而要找到气眼,就要穿过这片红林,从这些沉睡的守护者下面走过。
我握紧了清龙劫。
走吧。我说,小心点,别出声。
丹辰子点了点头,把长剑收回鞘里,改用脚步走路,每一步都轻得像猫。岳崇武师傅还是那样,走得很慢,步子有些踉跄,可几乎没有声音。
我们三个人,无声地穿行在红林之中。头顶上,那些巨大的身影悬挂在树枝上,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倒挂的山脉。它们的鳞片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微微亮,它们的爪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它们的心跳在空气中传播,一下一下,像鼓声。
我不敢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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