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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你爸……他那边,有消息吗?”
我推轮椅的手微微一顿。这是母亲近一年来,第一次主动提起沈国栋。
“上个月终审判决下来了,数罪并罚,十五年。他……没有上诉。”我如实说道,语气平淡。
母亲“嗯”了一声,又沉默了。良久,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了我推着轮椅的手背上。她的手依然很凉,很瘦,但很稳。
“清清,有些事……妈以前没跟你说,是觉得……没必要,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渺远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但现在……妈觉得,该告诉你了。你长大了,经历这么多事……有权利知道。”
我的心骤然收紧!下午那个包裹带来的寒意尚未散去,母亲此刻的话,如同另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我强忍着翻腾的心绪,停下轮椅,蹲下身,平视着母亲的眼睛。暮色中,她的眼神异常清澈,也异常复杂。
“妈,您想说什么?”我轻声问,握住她冰凉的手。
母亲看着我,目光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落在某个遥远的、尘封的角落。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吐出了一个我从未听她提起过的名字:
“周文华……你该知道这个人。”
周文华!
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那个在黑白照片里,眉眼与我神似的年轻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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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凉!
“他……他是谁?”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颤。
母亲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勇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泛起湿润的水光。
“他是我弟弟。你的……亲舅舅。”
亲舅舅?我的……舅舅?
我愣住了。舅舅?我母亲从未提过她有一个弟弟!外婆家的情况,我知道的很少,只知道母亲是独生女,外婆很早守寡,含辛茹苦把她带大……
“可是……妈,您从来没说过……”
“因为他不在了。很早就……不在了。”母亲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我握着她的手上,冰凉一片,“年,工厂事故……人就这么没了。那一年,你外婆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也走了……我……我当时刚和你爸认识不久,家里接连出事,觉得天都塌了……你爸他……帮了我很多,跑前跑后处理丧事,安慰我……后来,我们就结婚了。”
母亲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这件事,是我心里最痛的一块疤。你爸也知道,但他后来……从来不提。可能觉得不吉利,也可能……忘了。我自己,也逼着自己不去想,就当没这个人……所以,也没跟你说过。”
原来如此。一场悲惨的意外,一个早逝的亲人,一段被刻意遗忘的伤痛。这解释了为什么母亲从未提起,也解释了那个名字出现在旧报纸上的原因。
可是……如果只是这样,那个寄包裹的神秘人,为什么要特意圈出这个名字?为什么要说“关于你母亲的过去,关于沈国栋的家,关于……你自己”?这看起来,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庭悲剧,与沈国栋的家,与我,有什么关系?
除非……母亲隐瞒了更多?或者,那场事故本身,并不“普通”?
我看着母亲悲痛但似乎并无隐瞒的脸,心中的疑团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妈,”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事故……当时,是怎么处理的?厂里,还有……其他人,有没有说什么?”
母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些回避。“还能怎么处理……厂里赔了些钱,说是意外,设备老化……人都没了,还能怎么样?你舅舅还没成家,孤零零一个人……后事,都是你爸帮着料理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变得苍白。我连忙起身,轻轻拍着她的背,递上温水。
“妈,别说了,先休息,这些事以后再说。”我心疼地扶住她。
母亲喘匀了气,握住我的手,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急切和悲哀:“清清,妈告诉你这个,是想说……人生无常,有些痛,得学会放下。你别怪妈以前瞒着你。你舅舅他……是个很好的人,聪明,上进,可惜……命不好。妈现在,就剩下你了。你得好好的,知道吗?”
“我知道,妈。我会好好的。”我用力点头,心中却疑窦丛生。
母亲的反应,与其说是单纯的悲伤,更像是一种混合着恐惧、愧疚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秘密的复杂情绪。她在隐瞒什么?关于那场事故?关于舅舅的死?还是关于……沈国栋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关于沈国栋的家……”
神秘人纸条上的这句话,像鬼魅一样再次浮现。
一个可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在我脑中成型:年,舅舅周文华死于工厂事故。不久后,沈国栋开始追求丧亲之痛中的母亲,并很快结婚。而沈国栋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和事业起步,正是在九十年代中期……时间线上,隐约存在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接近。
还有那张照片……周文华与我神似的眉眼……
我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过于惊悚和荒诞的念头压下去。不,不可能!这太疯狂了!母亲不会……沈国栋他……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心底疯狂滋生。
我将母亲送回病房,安顿她睡下。看着她憔悴的睡颜,我心中充满了矛盾。一方面,我不愿再让任何风波惊扰她来之不易的平静;另一方面,那个包裹和母亲今晚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更未知领域的大门。门后的真相,可能比沈国栋的背叛和重婚,更加狰狞,更加彻底地摧毁我对过往的一切认知。
我轻轻关上病房的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夜色已深,康复医院灯火通明,却静谧无声。
我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电子邮箱地址。
要不要联系?
那个神秘人,到底是谁?他(她)知道多少?目的又是什么?
是揭开疮疤,让脓血流尽,哪怕过程痛不欲生?还是继续维持这表面脆弱的平静,假装那些隐藏在岁月深处的幽灵并不存在?
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我知道,无论我如何选择,那个从加拿大漂洋过海而来的包裹,已经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彻底打破了我刚刚重建的生活。
而水面之下,那些沉睡了二十多年的暗礁,正缓缓浮现出它们狰狞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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