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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舒婉是47年去的。
抗日战争一胜利,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就彻底地松了,第二天就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她这一病,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个月,整个人变得瘦弱,鬓边头发都白了不少。
分明才三十来岁。
薛平安吓坏了,抓着宋舒婉的手指,哽咽不止。宋舒婉怜爱地摸着他的脑袋,小声说:“乖,妈妈没事,”她声音也是虚的,有几分缥缈,“妈妈就是有点想你爸爸了。”
薛平安吓得直哆嗦,不管不顾地抱着宋舒婉的腰,呜咽道:“你还有我,还有我啊,姆妈,别丢下平安……”
宋舒婉拍了拍他的脑袋,说:“对,姆妈还有平安。”
宋舒婉好像好起来了,可精气神却被抽走了大半,甚至无力再在学堂任教。容家这个学堂在战时成了孤儿的避风港,收纳了一批又一批的孩童。这些年宋舒婉一直待在学堂里,她是将军之女,出身名门,学识修养都是一顶一的好,深得这些孩子们的喜欢。后来有一些离开学堂的孩子都常来看她,有的走得远了,还会寄信回来。
如今她却总是走神,做什么都觉得有心无力。
宋舒婉恍惚地想,她想薛明汝了。
她这些年一直不敢去想自己的丈夫,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一想她就痛不欲生。
在这十年里,她只放任自己想过薛明汝一回。
那是前两年,薛平安去了正式的学校,学校里有孩子说薛平安是没爹的野孩子。薛平安那天晚上不肯自己一个人睡,非缠着她,夜里却辗转反侧,后来实在憋不住,就小心翼翼地问她,姆妈,我爸爸呢?
宋舒婉一怔,看着薛平安,薛平安长于容家,是容家的小少爷,无论是在容公馆还是学堂,大家都宠着他,从来没有人会在他面前提薛明汝。
薛平安年岁渐长,大抵猜到了父亲已经不在了,却从来没有问过,怕勾起母亲的伤心事,而且,不问,就好像他父亲还在一般。
宋舒婉起身从上了锁的柜子里拿出了一本相册,相册里都是她同薛明汝的照片,后面几页新加的,都是薛平安。
母子二人靠在床头,就着床头灯,宋舒婉翻开了第一页,第一页是她和薛明汝已经泛黄的结婚照。她细细地摩挲着那张照片,轻声说:“这是你爸爸。”
照片上的薛明汝戴着银色边框眼镜,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她穿着婚纱,二人挨着,眉眼俱是带笑。
薛平安愣愣地看着,忍不住伸手也轻轻地摸了摸。
那一夜,宋舒婉讲了许多薛明汝的事,仿佛要将薛平安人生中空缺的一部分填充完整。
末了,宋舒婉对薛平安说:“你的名字是你爸爸取的,他盼着你这辈子清清白白,平平安安地长大,他虽然不能陪着你,但是平安,你要记住,你的父亲是这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薛平安红着眼睛重重点头。
这是她第一次放任自己去想薛明汝,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宋舒婉迅速地衰弱下去,容述和谢洛生为了请遍沪城的名医,都于事无补。
宋舒婉很从容,她对容述说:“毓青,我觉得我很快就要去见薛明汝了。”
容述怔了怔,抿紧嘴唇,道:“不要胡说,平安还小,他需要你。”
宋舒婉摇了摇头,轻声说:“有你和洛生……”
容述打断她,“你的儿子,你自己照顾。”
宋舒婉看着容述,认真道:“毓青,这一辈子我和凤卿欠了你许多,这辈子是还不清了,只能下辈子再还了。”
容述淡淡道:“下辈子的事情虚无缥缈,舒婉,平安已经没有父亲了,你想让他连母亲都失去吗?”
宋舒婉脸色苍白,垂下头,沉默不语。
容述看着宋舒婉,声音软了几分,道:“舒婉,凤卿也不会愿意你去陪他的。”
宋舒婉泣不成声,“可我真的想他,毓青,我真的想薛明汝……”
容述神色黯了黯,没有再开口。
人存死志,是留不住的。
宋舒婉身体一日比一日差,熬过了寒冬,1947年立春的这一天,突然精神大好,甚至在下人的服侍下,难得的打扮起来。
她对镜抹着口红,薛平安陪在一边,他成长了许多,就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宋舒婉不知想起什么,笑了笑,说:“妈妈都不知道现在沪城盛行什么装扮了,你容爸以前是沪城一顶一的美人,他穿什么,化什么妆,别人都喜欢效仿他。”
薛平安仰脸咧嘴笑了笑,道:“嗯,听春迎姨说起过。”
宋舒婉道:“你爸爸和你容爸是好朋友,我第一次见你爸爸的时候,就在南京东路上,我从老凤祥银楼里出来,你爸爸和你容爸要进去,擦肩而过的时候,你爸爸就看着妈妈,傻呆呆的,”她抿着嘴,眉宇间有几分缅怀和少女的羞涩,“像个呆子。”
薛平安愣愣地看着宋舒婉,似懂非懂,不知怎的,心里却越发难受。
宋舒婉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平安,妈妈渴了,给妈妈倒一杯水好不好?”
薛平安赶忙应了声,说:“好,妈妈等我一会儿。”
宋舒婉笑着点点头。
薛平安不敢离开宋舒婉太久,他端着水杯,心里有些发慌,加快几步回到卧室。宋舒婉已经不在梳妆台前了,薛平安脸色惨白,旋即,他就在阳台的藤椅上看见了宋舒婉。
宋舒婉神情恬淡,好像已经睡着了。
她一只手搭在身上,将握不握地搭着一张旧相框,相框里正是宋舒婉和薛明汝的合照。
薛平安手一松,水杯咣当砸在地上,水溅了出来。
“姆妈!”薛平安跪了下去。
宋舒婉,病逝于1947年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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