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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渗透的冷,是刺骨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像整个人浸在冰水里,又像赤着脚站在武当山顶的雪地里。
宋青书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黑的。
不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是……眼皮外面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的那种黑。他眨了眨眼,现那是一层薄薄的纱,蒙在脸上。
什么东西?谁给他蒙的?
他抬手想扯掉。
手抬到一半,顿住了。
这是他的手吗?
细,白,软,指节上连个茧子都没有。他看了好一会儿,翻过来,翻过去,又拿另一只手摸了摸。
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在那一掌之后应该已经凉透了。骨头碎了,血也流干了。这只手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拿过剑,没杀过人,没做过那些见不得人的事。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盯着那层纱看。纱是白色的,质地很好,隐隐透着一点光。光很暗,像黄昏,又像黎明。
他躺着没动。
脑子里空空的。
那一掌的疼,父亲的声音,周芷若的脸,都还在眼前晃。晃得他有点晕。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儿,不知道这是死了还是活着。他只知道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
冷得不像是死了的人该有的感觉。
他慢慢抬起手,把脸上的纱揭开。
入目是一顶帐子。青灰色的,素净得很,连个花纹都没有。帐子外头透进来一点光,昏暗昏黄的,像是黄昏,又像是黎明。他侧过头,看见窗纸上印着淡淡的橘色——是夕阳。
太阳快落山了。
他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这一坐,他又愣住了。
身体不对。
太轻了。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轻过。武当派的武功讲究根基扎实,他从小扎马步,练剑法,身上那点肉都是实的,走路都有分量。现在这个身体,轻得像一片纸,像一根羽毛,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他低头看自己。
穿着一身中衣,白色的,干干净净。被子也是白的,粗布,洗得很旧,但干净。床是硬板床,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睡着硌人。这不像什么富贵人家的地方。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凉的。青砖地,老式的,缝里长着青苔。窗台是木头做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外面是一片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黄黄绿绿挂在枝头。院墙是土坯的,矮得很,一抬腿就能翻过去。墙外头是山,连绵的山,一层一层的,最远的那层已经罩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
他认得这山。
武当山。
他从窗户里看见的那片山,是武当山。
心跳忽然快起来,快得他有点慌。他按住胸口,能感觉到那颗心在跳,一下一下的,有力的,活的。
活的。
他还活着。
不对。他死了。他明明死了。那一掌落在他胸口,他倒下去的时候,看见父亲的脸,看见周芷若的眼睛,看见天上飘过去的云。他听见自己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听见疼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听见耳边越来越远的人声。
他死了。
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武当山脚下的某个院子里,看着窗外的暮色,活得好好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细,白,软,没有茧,没有疤。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下巴光溜溜的,没有胡茬。干净得像个没经过事的少年。
他慢慢走到屋子角落里,那里有一口缸,缸里装着水。他把头低下去,借着暮色那点光,看水里的倒影。
水波晃了晃,稳下来。
一张脸浮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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