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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云舒。”他叫他。
时云舒闻言迟钝片刻后抬起头来看向对方。
昏暗光线下他看起来如同自屋墙角落里生长出的一只蘑菇精灵,幽幽黑黑无声地蹲坐着,神情里有一份不常见的恍惚和茫然,像受困于半梦半醒之地。
“怎么了?”他问。
还好。余挽辰想着,至少这人还会对这个名字有反应。
他向对方伸出手:“起得来吗?”
时云舒伸手去抓他,但也只是抓着,并没借力爬起来。
“我是不是还像从前一样?”他面无表情的,又吐出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余挽辰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他蹲下去,蹲在这个明显精神状态不正常的人面前,不知道为什么在某一刻感觉像看到了很久之前的自己——的确是很久了。
距离他从阿喀琉斯的脚后跟的城里被捡到石头号上,已经过了那么久。如果他是仓鼠,恐怕已经死了三轮不止。
时云舒摇头。他不知该如何形容。
他有那么片刻自觉像个凝固于地底很久的无头怪诞龙标本,而余挽辰是个路过的一般无辜原鳄龟。
灭亡于白垩纪的他拉扯生存于三叠纪的他一路来到公园前6500万年前,然后眼看着这家伙一路狂飙向远方躲过数次物种灭绝,最终奇迹般演化为近现代龟鳖。
余挽辰隔着一点距离看着对方,看对方朦胧的眉眼和散乱发丝,心说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不过这人如今这样子倒是的确令他感到一阵久远的怀念。
很久很久之前,他曾在对方的办公室里用眼神对其上下舔舐,那时那人就如现在一般像一团皱巴巴的餐巾纸似的狼狈——如今想来那实属不大礼貌——只是即便重来一遭,恐怕他还是会看个没完。
他就是这么个东西,而时云舒也容忍了。
“我觉得你变化很大。”余挽辰说,“放到几年前,你不会在伐枝号旁等我,也不会来找我。”
“杀一人而救一人是不对的。”另一头的角落里,安卡苕瑞坐在地上摇摇晃晃地咕哝。
它不傻。尽管不太明白细节,但这些人类要做什么它已经明白个七七八八。
“虽然我也想救小七。但是……杀了这个救那个,这样不对。你也说过,这样不对。”
余挽辰头也不回。他伸出手去摸摸时云舒的头,又顺着摸向对方脖子上的痣——纹身——那颗红点。
那么微妙。那么微不足道。就像时云舒这个人的存在一样。
想来也是好笑。
余挽辰曾尝试过想象时某人的叛逆期,想象这人是如何抱着确立自我存在、抹消生存危机的念头学某些影视剧里的人去纹身,结果却接连两次遗憾离开,最后身上只留下了两颗痣一样的红点——他有这么怕疼?
余挽辰手上用了点力,但时云舒却迟迟未能回神。或许他已经接近极限了——
“这不是选择题。这不是电车难题,安卡苕瑞。”余挽辰轻声道,“现在只有一边轨道上被绑了人。如果你只需要扳动把手、变动轨道就可以救下小七,那么你会什么都不做吗?”
“另一边轨道上是有人的呀。时云舒不是在上面吗?”安卡苕瑞悠悠说道,“他也许会活,但到底要死。这不是他能活过来就可以当做没发生的事,就像不是时间倒流就可以否认你们杀过人犯过罪的事实。”
余挽辰不言语,他垂眼看向时云舒手上被烟烫出的灼痕,看到对方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掐按它,好像那是个已老化的开关。
他心说他当然晓得。时云舒不是那个能够被扳动的把手,他是在另一头轨道上被绑着的人。
他并非没想过直接抓着时云舒跑路,但时云舒显然没这个打算。
或者说,至少单论时云舒的个人意愿,他显然完全不倾向于丢下所有人自己跑掉。
也许时云舒也有自己的考量和顾虑。
毕竟从前他也不是没丢下所有人一个人跑去山安过,而结果是他不得不一天天死回了两百多天前——没得选。没得选。就这一点看,他们的确没得选,赌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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