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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姚香泛那些话像被投入湖面的石子,让本就不十分平静的湖面,泛起更大的涟漪。
大家都明白那句话里的分量。
家学不是施舍,是一道需要自己跨过去、并且跨稳了的门槛。
卢家的五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眼中无一例外,全是坚定。
他们的父亲,都是死在九年前那场仗里的。
有的甚至没能留下全尸。
他们的祖父从战场上回来时,一条腿几乎废了,带回的除了伤,还有一长串阵亡将士的名册。
在那之前,卢家是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武将世家。
可在那一役之后,卢家元气大伤。
分明是最需要留着钱傍身的时候,祖父却没有把银钱留在自家库房里,而是散了大半给那些同样失去了顶梁柱的孤儿寡母。
之后,卢家便舍下了京城的宅邸和体面,主动迁回了并州。
刚到并州,他们也还算体面的大户。
可祖母和母亲婶婶们又把家中的积蓄一拨一拨地散了出去——修桥、铺路、施粥、舍药,凡是能帮到乡邻的,她们都没有犹豫过。
直到今日,他们渐渐长大,卢家的银库却已经空得不能再空。
他们是亲眼看着家里从宽裕走到拮据的,也是亲眼看着大人们一碗米、一匹布、一袋药地往外送的。
可是,他们从没抱怨过。
因为卢家的米缸虽然浅了,可那些分出去的东西,每一粒都落到了实处。
他们是堂兄弟姐妹,却比许多亲生的兄弟姐妹走得更近。
母亲和各位婶婶早已把彼此的孩子视若己出,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这是我的孩子”或“那是你的孩子”。
他们是在同一口锅里吃饭、同一盏灯下温书、同一场风雪里互相搀扶着长大的。
并州那些漫长的冬天里,他们挤在堂屋的火盆旁,大些的教小些的认字,小些的替大些的磨墨。
火盆里的炭常常不够烧,手指冻得僵时,便在嘴边呵一口白气,再继续握笔。
可谁也不觉得谁多余,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握住的东西——纸上的字,和彼此的手。
而此刻,这位长安的表姐告诉他们,长安城里有这样一扇门,门内不只是书桌和纸笔,还有可以立身的本事,有可以托付的未来。
最先开口的是老二。
他坐在离灯最近的位置,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说话时,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卢家的孩子,没有混日子的道理。我爹不在了,可他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得。”
他说着,搁在膝上的手慢慢收拢成拳,像是在攥住一个很久以前就该握紧的东西。
“我不会让先生有赶我回来的理由。”
老三坐在他旁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被反复确认过的笃定。
“我也不会给先生把我退回来的机会的。”
老四伸手轻轻握了握老三的手腕,语气坚定。
“我跟着姐姐一起学。”
老五身子微微往椅背上一靠,随即又弹了回来,像是坐在一根随时准备弹射的弦上。
他先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被磨平的毛边,像并州院子里被风吹歪又自己站直的草,有点倔,又有点不设防。
“我呢,不仅要学好,还要学得最好,当个文武双全的全才,帮大哥分担振兴卢家的重担。”
这句话不是临时起意,是他在并州的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的。
大哥这些年扛得太多了,肩上压着祖母的期望、祖父的旧伤、整个卢家的未来
他想伸手替他扛一点,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模糊的,骑着马,意气风的宽厚背影。
那是他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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