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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西山春猎,只有两位婕妤伴驾,皇嗣里头单去了二皇子李杨、三皇子李权并四皇子李柘。五皇子、六皇子年幼,便与娘娘和公主们一道留在宫中。
方嬷嬷领着人将清圆重新妆扮过,方引她往关雎宫去。行至半途,正遇着沈贵妃和喻贤妃的轿辇往御花园去,清圆给二位娘娘请了安,也随在舆侧同往。
到得御花园,大公主李漱玉、二公主李顺华早已在八角亭里候着,五皇子、六皇子也叫奶娘牵着,在一旁嬉玩。另外还有几个差不多年岁的少男少女,系沈贵妃、喻贤妃母族的孩子,也是一色的锦衣罗裳,光华灼灼。
沈贵妃引清圆一一厮见完毕,漱玉立时攥了清圆的手,亲亲热热地问她年岁、读书习字等事,又备了表礼相赠。清圆自幼不曾见过什么外人,此时得遇这些姊妹兄弟,都是好玩开朗的性子,心下又怯又喜,格外珍重。其中尤数漱玉眉目温婉,言语爽利,清圆更生亲近,偎在她身旁细声说话,暗里想着回去定要画幅好画送与漱玉姐姐。
一时孩子们玩“鬼捉人”的把戏,缺了人手,顺华便拉漱玉和清圆一起。第一把顺华当“鬼”,孩子们各寻地方藏身,若被“鬼”捉尽便算输,反之“人”胜。清圆胆小,不大认得路,只得紧紧跟着漱玉。
漱玉带着清圆躲在假山洞里,一炷香内,顺华并没有没有抓到她们。获胜者可得松子糖,清圆两掌相合做成一个小簸箕,从贵妃手中接来□□颗松子糖。清圆吃了一颗,剩下的全分给顺华他们了。喻贤妃见状,连声夸她懂事知礼,清圆读懂她的口型,面皮微微泛红,低下头赧然笑起来。
第二把是沈贵妃的娘家侄儿当“鬼”,清圆仍旧跟着漱玉,二人躲在春晖亭后的蔷薇架下,这次又是她们赢了。奖励是一人一只竹编蟋蟀。清圆珍重地收进贴身荷包里。
第三回轮到漱玉作鬼,清圆心里发怯,想同漱玉一起,贵妃、贤妃和顺华她们却鼓励清圆独立。
清圆受了鼓舞,决心自己寻地方藏身。
正逡巡时,有个嬷嬷往东南角的空屋一指,清圆不及多想,闪身躲了进去。
此屋经年未用,尘灰积了薄薄一层。屋里头却置了一只大画缸,缸里插有好几轴古画残卷,还挂着几线蛛丝。清圆随手展开其中一幅,靠着桌角细细鉴赏起来,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等她意犹未尽地把画卷好,才发现天已擦黑,根本没人来找她,门也不知何时挂了锁。清圆出不去,此屋又太过偏僻,平日里无人值守。她连唤了几声,半晌都没人来。
天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御花园里渐次掌了灯,黄晕晕的,一团团隔在树影花隙间,映在窗纸上幽幽如萤火。清圆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人影,心底愈来愈恐慌,两腿也开始打颤。没人来,她只好自救,撬开木窗,灰尘屑儿劈面刮来,呛得她不住咳嗽。清圆费力把椅子推到窗下,爬了上去,可窗户开得略高,跳下去时正好崴了脚,扑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眼睁睁看最后一抹夕光消失不见,清圆的一颗心恍若沉入无波深井。
这时,地上才有笃笃笃的动静,漱玉惶急赶来,身后紧紧跟着方嬷嬷等人。她一把捞起清圆,把她转了个圈儿,仔仔细细看清圆可曾受伤,嘴里却忍不住嗔怪:“你跑这来干什么?你知不知我们找不见你,人都急慌了!母妃都要派人去重华殿了!”
清圆又委屈又不好意思,憋了许久的泪簌簌滚下来,抽抽噎噎说是有位老嬷嬷指引她来这里,后来不知是谁把门锁上了,她才出不去的。
方嬷嬷撇了嘴:“这又是什么话,带你玩了一下午,到头来成了别人存心害你不成?便是锁门,也有个声响动静,也有个人站在门口,你又不是睡着了,自己不留神,还反过来诬赖别人做什么?”
漱玉听了,眼风扫过方嬷嬷:“嬷嬷话多了。”转而对清圆道,“你别理会这些,今儿这事,姐姐替你做主。”
饶是漱玉这般说,清圆还是赶忙收了泪,不敢再把委屈露出来。
清圆的脚伤不算太严重,太医只拿了一瓶涂抹的药,教她每日涂在脚踝处。
晚间,清圆掀开罗袜,李柘送的脚链子映入眼帘,肌肤上已硌出几只深红的兔儿。清圆抚着兔儿印子,心底泛起苦水,不由呜呜咽咽地低泣。她想阿兄了,从前跟阿兄一起玩,他从没把她抛下过,也从没怪过她。
翌日,漱玉、顺华派人来喊清圆过去玩,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去了。未久,漱玉亲自到重华殿来,告诉清圆方嬷嬷已被贵妃罚了,还有那个给清圆指路的老嬷嬷也受了罚,今天她二人保管不会出现在清圆面前。说着,漱玉又把清圆按在妆台前,亲手给她绾发簪钗。
菱花镜里映出清圆的脸,还有左上角漱玉的脸。四目相视,漱玉轻轻一笑:“这是姐姐第一次给小清圆儿绾头发呢。”
清圆想拒绝的话噎在嗓子眼儿,看着她低头专心给自己编头发,清圆忽然很难受很想哭。她装作揉眼睛,实则悄悄擦了眼底的泪。
漱玉道:“母妃想把你接出重华殿,贤妃娘娘也同意的。到底你是父皇的女儿,是我跟顺华的妹妹,哪有一辈子待在重华殿的道理呢?”她一壁给清圆分出三股发,交错相绕成一股,别到髻子上,一壁继续说道,“今日阖宫宫妃听戏,你好生表现,若得了娘娘们的心,一齐替你求陛下,再加上四哥,你肯定能出重华殿了。”
听见离开重华殿,清圆心底热蓬蓬的,恨不能立时跟了她去,转而想到自己的身世,仿若又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她踌躇道:“可是,我……我娘……”
漱玉笑起来:“你别想那么多。你才多大呀,又不是皇子,就是个小女孩子,能碍到什么?父皇何必同你置那么大的气?宫里还缺你的嚼谷不成?这些年四哥悄悄接济你,只要不闹到明面上,父皇也没说什么的。”她看着清圆黑油油的发髻,说着便将一只并头莲瓣金簪插进去,“你这簪儿倒别致,是四哥送的罢?”
清圆的心被她重新说得活泛起来:“嗯!是去岁阿兄给的生辰礼。”
“在外头叫皇兄。咱们跟寻常人家不一样,这是规矩。”漱玉纠正她。
“嗯!”清圆忙点头,“姐姐,我记下心了!”
“别乱动,别乱动,头发散了又要重新盘。”姊妹俩俱笑起来。
宴摆在梨园旁的抱厦。拢共来了七八个嫔妃,再加上皇子公主们也着实热闹。
经漱玉引见,清圆与各宫娘娘们一一见礼。清圆长相讨喜,乖巧和顺,娘娘们无不喜欢她,后知她孤苦伶仃,天生耳疾,又无不心疼她,于是争相备了表礼,要清圆日后多在后宫走动。
一时间敞轩外的高台上扯开戏幕,几个伶人骑玉鞍、挽月杖粉墨登场。忽地管弦乍停,他们脚步一顿,把眼儿往底下一溜,当中那个演孙悟空的,嗓子又脆又亮:“今儿个关雎宫沈娘娘摆宴,我等从天上翻跟斗下来,专程照娘娘讨杯好酒吃哩!”
贵妃闻言笑开,教人撒了好些赏钱。
这才唱起来。
清圆却觉得热闹不是自己的,她靠辨别口型听音,这会子这样多人,戏台搭得那般高、那般远,她根本看不见。
好在漱玉坐她旁边,逐句给她讲解,清圆方稍稍领略戏文里的精妙奇绝。
旁边陈昭仪见了,不冷不热笑了句:“带她听戏还要人专程给她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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