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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心高气傲的聪慧之人,自然容易遭人排挤,千千虽有才,也走不出厨房一步。等祁韫十二岁后有了施展空间,便特意回京将她赎出,从此成了她最得力的下属,不过在江南总帐房历练了一年,已经能替祁韫管账,如今更是帮她遥控数十家谦豫堂大小事务,亦无差错。

高福正在从书房向外搬凋谢了的用松柏、柿饼和橘子做的“百事吉”,见着千千,乐得迎上去赶紧说吉利话,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笑着贺新讨赏。千千乐不可支,打趣几句,还真都给了红包。

高福喜上眉梢地带她往书房走,边走边说:“如今二爷啊,心思是越发难琢磨。你回来多好,也管管她!”

千千心道,去年秋里那一场风波后,听涟五爷提起温州之行——大族人多,不便直称排行,常以姓名一字加单支排行称呼——她便知二爷效忠的,怕真是宫中那位。

她比谁都清楚祁韫的性子,一旦认定,便绝不回头。伴君如伴虎,若真陷得太深,莫说自身难保,只怕整个祁家都要陪葬。此次进京,她也想亲眼看看,与她并肩作战五年的东家,究竟是为何发疯,甘愿赴这无望之险?

祁韫早接到她回京的信,见面亦如常。二人不过三刻钟,便将开年几件要事议定。粗略估算,春季祁韫所掌江南谦豫堂可落袋的大票恐有三五十万之多,眼下几桩营利去处银钱周转亦极可观,须细加调度,好在千千的安排已留出余地。

正事说罢,祁韫也不多留她,只让她去独幽馆走走,替她与晚意她们聊聊,有事便直接代为处置。末了更明言,今年之内或要将独幽馆转手,另觅京中宅邸作备用,让她一并留意。

旁的事千千都不放在心上,唯有独幽馆,她比谁都清楚那对祁韫意味着什么。彼时买下此宅,祁韫身为宗子,不便出面,从买地、赎人、清帐到遣散,全由千千一手操持。至今外人仍不知那宅院实为祁韫名下,只道是江南来的神秘娘子所有,那便是她千千。

千千也永远忘不了祁韫首次到馆,一句寡淡的“我回来了”,便叫云栊等人不可思议、激动失声,而晚意彼时不过静静望着祁韫,眼中含笑带泪,仿佛千言万语、百转柔情,全都一瞬倾注在那目光之中。事后回顾,她二人之关系至今日地步,可不是因这一句话而沦陷么?

故而祁韫竟言转手独幽馆,千千心中大震,头一个念头便是:晚意怎么办?被安置到新宅中静养?那云栊、绮寒等惯于自由的女子,莫非真要重返卖笑糊口的旧途?可依东家的人品,绝对做不出这种事啊!

方才听高福说东家心思大变,她还半信半疑,此刻才算信了。

不过,东家终归是东家。正事无间,私事不扰,是她们一贯的规矩。千千只是微一点头,不动声色地笑道:“若无旁事,我这便去办差。这是今年的‘雪片冬茶’,东家自饮或赠人皆宜。”说罢便起身告辞,干净利落。

祁韫也笑笑,说:“红包已一并拨到你账上,京里看中什么自己添置,别再让我看不过眼,每季替你买新衣服。”

千千一笑出门,却又转头丢下一句:“东家,此番茂爷进京,众人皆不晓原因,我倒猜与你有关。”也不再解释一句,就这么没头没脑地走了。

祁元茂进京,自是没有千千这般快人快语的随性,至次日方到。他带了十数名随从,车马齐整,行至京中谦豫堂外更引起街头侧目。入宅时由大管家高明义带着其余三位管家亲自出迎,另有数位帐房和一众仆役列队在旁,仪度周全、不失大宗体面。

祁韫、祁承澜、祁承涛等曾在祁元茂手下历练过的子弟自是在庭前迎候,早早聚集一众,衣冠楚楚,几乎将院落站满。

祁元茂稳步而入,目光扫过庭中陈设,神色淡然,唯见祁韬、祁韪两位专志科举、不涉商务的宗子今日竟出来相迎时,方略停步,与二人寒暄几句,口气和缓,温文勉励。

祁家历代继承人与管事皆凭真本事选出,不看嫡庶高低,也不凭父辈资本。家中有分权、分钱、分股、分家、娶妻诸般规则,一切唯利益是衡,谁能为家族创利最大,谁便握话语权。

故而短短四代,祁家产业已可与源自前朝的江南五大盐商之扬州王氏比肩,稍再登攀,便可与八大皇商末位或晋徽诸商中执牛耳者一较高下,皆因这套只讲利益、不讲情分的家法。

久之,族中风气便唯利是图,崇尚权、智、财,至多再讲一个生意人所需的“貌”。子弟间斗气攀比的是大票盈亏、买卖好坏,连孩童赌赛,也多以珠算、心算、博弈为主。

祁韬是家主寄予厚望的举子,自小七步成诗、文采斐然,虽未明言,家中请来的诸位名师却皆暗忖他春闱中第是水到渠成之事。

祁韪则是续弦夫人俞氏所出,不仅形貌猥琐、行止鄙陋,且资质驽钝,七岁尚将一篇《陋室铭》背了三日还不熟,更莫说算数,至今乘除未识。虽贵为宗子,地位尊崇,却是人人嗤笑的“压库货”,也即烂在手里死活卖不出去的赔钱货物。

祁元茂却对祁韬、祁韪二子皆颇为关怀,言语虽淡,却是当真一视同仁。就连祁韪这个心中充满仇恨怨毒的小人儿,也本能地被他身上的温和光明吸引,一时感动,竟有泪珠子在眼中打转。

承涟、承淙相貌自是皆随祁元茂。承淙受母族影响更多,身形魁梧,高大健壮;承涟则俊朗风雅,不仅五官身形与父肖似,更兼才华谋略卓绝无双,几如二代家主、力主祁家黑白分途的祁敬棠再世。

至于祁韫,则全盘继承了祁元茂温良仁善之外千变万化的手段,不问清浊、但取所需。权力场中,有时善即无用,唯以恶镇恶、以暴制暴,方可维护仁之本心。

她明知自身暴戾难驯,多年涵养只为压制此性,只愿护值得之人,其余视若草芥。而祁元茂早已臻至“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天道之境,反过来讲,不就是一视同仁?

祁元茂受了祁韫叩问寒暄,一如既往温言关切几句,又笑劝众人散了,自己要安安静静陪老哥哥祁元白说几句话。

静养了小半年,又将该放手之事尽数交予祁韫三人打理,祁元白气色大胜往昔,连宿年痼疾与心脉之痛亦渐见平缓。每日只亲自决断几桩定向掌舵的大事,其余便读书、观景、赋诗、游园,甚至多年未曾往来的旧日同窗亦重拾雅谊,谈笑甚欢,真个是归隐之乐,逍遥如仙。

祁元茂进来时,他正与家中清客展卷观画、笑语闲谈。清客识趣,拱手说了几句新年吉祥话,便得体退下。

祁元白笑着亲手为祁元茂斟茶,温声道:“此茶乃云贵普洱老树春尖,乃滇南土司岁贡,年深味厚,汤色若琥珀,气韵沉静。人老了,才晓得这等清苦回甘,才是最耐人。”

此话喻茶喻人,祁元茂却只是笑笑不论,转而细细关怀他身体,又叙别情,当真是“白头兄弟不多有,面如橘红不关酒”了。

当年祁元白取得家主之位,其实皆靠祁元茂在背后出谋划策。祁元白自知,若说在读书科举上自己还算有些天赋,经商的才能在本代也可称前五,祁元茂却是天纵英才,做生意这一块,万万无法与之相比。

当年家主之位厮杀激烈,祁元白能从四五位继承人选中最终胜出,一是举人身份石破天惊,最契合三代家主合流士商的心意,二更是因为祁元茂选择了他。

本代人都知,论本事,若祁元茂愿取,这家主之位本就是他囊中之物,旁人哪堪他一合之敌?可他偏偏不取,这在利益至上的祁家人看来,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之谜。

论理兔死狗烹,故祁元白执意上京而祁元茂不从,外人皆解读为兄弟反目,只有他二人明白,这不过是共担风险、确保江南大本营永不动摇的良策。

若两位话事人真为私利而争斗,祁家焉能繁荣至今?故彼此于正事上仍亲密无间,那些外在虚文,他二人都不屑做罢了。

闲话说罢,祁元茂入题便道:“观近日动向,传位之事,想来哥哥已有些决断在心。我此番进京,正是为此而来。”

祁元白面上却无惊诧之色,仿佛已经算定祁元茂意图,他于大事上向来都与祁元茂商议,何况事关祁氏百年大计。祁元茂不遮不藏,不兜圈子,敢谏真言,正是他一贯为人,也是祁元白钦佩倚仗他之所在。

因此,他只笑道:“你我之间,直说便是。想必你是要谈韫儿的事情吧?”

第68章秦淮别

“正是。”祁元茂品了一口茶,垂眸静观杯中叶底,淡声道:“年末对账,韫儿所创之利,是承澜之二倍,承涛之三倍。此等悬殊,历代罕有。纵然哥哥未露传位之意,依祁家家规,人心自有去就。”

他所言“家规”,正是祁家百年来立族之本:升迁也好,继承也罢,皆凭实绩为据,空有名望血脉者,无资格踏入议席。

“韫儿固然能干,可承澜他们也着实不济。”祁元白笑道,“还不是你老哥藏私,迟迟不肯将承涟、承淙调与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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