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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陈玉辉作势踢他一脚,“没大没小的。”
“我记得这书还有个配套的影集,二叔自己拍的,特牛。”陈藩说着就上手挨个把书抽出来翻,又被陈玉辉轰到一边去。
“熊瞎子掰苞米,给我翻得乱七八糟。”
“我给你放回去还不行吗,”陈藩猴儿似的往边上一躲,面上嬉皮笑脸的,语气却有些隐隐的焦虑,“对了,刚才来电话说家里有点事,我先回去一趟。”
刚刚吴湘来了电话,说赵素丹状况有点不好,一直吵着要见他。
估计是陈藩近几日一直泡在医院照料贺春景,几个晚上没回家,让赵素丹觉得不安了,闹了起来。
陈玉辉推了推眼镜,似乎也猜到了原因:“回去多陪她几天,稳定了再说。”
贺春景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模糊感觉到陈藩家里有什么重要的人需要照顾,再想到这些天陈藩对自己的照顾,颇感到些歉疚。
“那你快回去吧,我这边都安顿好了。”他忙说。
陈藩匆匆点头,往门口走了去,贺春景想起什么来,喊住了正在开门的陈藩:“等我一下,我和你一起下去!”
陈藩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他,嘴上还不忘调笑:“怎么,舍不得我了?”
贺春景差点把穿了一半的鞋子飞他嘴里,一天到晚不分场合乱说话。
“闭嘴吧你!”贺春景满脸通红,推着他往外走,回头又朝陈玉辉解释了一句,“陈老师,我下去打个长途电话!”
“怎么不用手机直接打?”陈藩早就把那只黑色直板手机再次拿给了贺春景,所以很不理解他的绕圈子行为。
贺春景抿了抿嘴,没说话,只推着他下楼去了。
楼下小卖店长途一分钟五毛钱,贺春景坐在椅子上,面对着隔板中间的红色电话发了半天的呆。
直到老板娘以为他想不起来区号,把一张塑封好的区号单子递到他面前,他才摇摇头,拿起听筒拨了个老家的区号,顿了顿,再把后面的数字全部按完了。
电话那头响了冗长的几声“嘟——嘟——”
贺春景把听筒捏得很远,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
“喂?”
电话终于被接通了,熟悉的女人声线传过来,贺春景的手骤然捏紧听筒。
“喂,舅妈。”他一开口,发现自己嗓子紧张得像被堵住,吐字都有些变调了,赶紧清了清嗓子。
电话那头的女人像是很意外:“哦,春景啊?”
“嗯。”贺春景手指卷着电话线,像是随时要把那连线的卡扣拔下来中断这一切似的,“你们,挺好的?”
“挺好的,怎么想着来电话了,长途这么贵,没啥事在汇款留言里打个招呼得了呗。”女人似乎在沙发上坐下来了,贺春景听到悠长的一声嘎吱。
贺春景很少打电话给那个家里。
自从舅舅成为了贺春景的监护人,举家搬进了贺春景父母留下的房子里,贺春景就在自己家过起了寄人篱下的生活。
没人愿意整天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度日,也没有人心甘情愿捡着人家剩下的吃、捡着人家剩下的穿。
贺春景沉默地陷在泥沼里,日复一日的忍受,想着长大了,考到省外,好好念书找个工作就能摆脱他们……直到他们决定不再让他继续念书。
贺春景做了生平最叛逆的一件事,买了张火车票,终于逃出了那个让他忍无可忍的地方。
可他就连爆发都是沉默的,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他只是语气平淡地向他们妥协,并交代了自己要出远门打工。他很想一去不回,从此和所谓的家人再无瓜葛,就算成为世间的一片浮萍也没什么不好。可他不能。
童年居住的那间屋子就像是一根极锋利的鱼线,每当他想要彻底逃离那家人的掌控,收紧的线都会先把他自己割得鲜血淋漓,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
他的根,他的钩,他的饵就在那里,他不能就这么放弃父母留给他的,仅存的一件东西。
没等贺春景开口,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又不疾不徐吐出来:“对了,你弟快中考了,现在正是铿劲儿的时候,你这当哥哥的要是宽裕,是不是得表示一下?”
贺春景抿了抿嘴。
“舅妈,”贺春景迟疑道,“我……这个月我可能,打不了钱了。”
对面一阵沉默。
“我前几天生了点病……”贺春景病字说到一半,就被电话对面的人截住了。
“贺春景,我知道你长大了,翅膀也都硬了,哪怕现在一走了之,我们可能真就找不着你了。”女人声音锐利起来,像一只被掏了窝的母鸡,“我也知道你怨我们不让你念高中,对我们不满意。”
电话那头电流声沙沙响,贺春景闭了闭眼睛,这是他最不愿意想起来的一件事。
“但老话说,姑姑亲,舅舅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况且当时要不是我们留你……算了,这些都不说了。你来我们家,我们拿你当半个儿子,吃穿用度哪样也没少了你的,把你拉扯到这么大,你是不是也要为这个家想想?”
贺春景脖子僵直,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指攥得生疼。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对面的女人却絮絮叨叨,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再说了,你那些钱也不光是补贴我们啊!你爸妈留下的这房子,房龄快二十年了,哪儿出了问题不得掏钱修啊?!上个礼拜水管漏了还刨了半面墙呢,你不出人不出力的是不知道,房子老了可哪哪儿都稀酥蹦脆的,我们一天天操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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