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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春闱案启（第1页）

康熙四十九年的春天，来得迟迟疑疑。虽然已是二月，但北地的寒意依旧顽固，宫墙角落的背阴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与挣扎着探出头的嫩绿草芽形成鲜明对比，透着一股挣扎而焦灼的气息。然而，比这反复的天气更让朝野上下感到心神不宁的，是即将到来的壬辰科会试——俗称“春闱”。

科举，乃朝廷抡才大典，是天下士子鱼跃龙门的唯一正途，亦是检验吏治清浊、维系王朝根基的重要标尺。每逢大比之年，京城便汇聚四方举子，客栈爆满，茶楼酒肆议论纷纷，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希望、焦虑与各种隐秘交易的特殊气味。

今年的春闱，因太子复立后地位始终不稳，各方势力暗中角力，而显得格外敏感。谁都想知道，在这场人才选拔的大戏中，哪位皇子能延揽到更多的青年才俊，哪派势力能借此巩固或扩张自己的阵营。

汪若澜在乾清宫，更能感受到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康熙帝近来批阅奏章时，眉头锁得更紧，尤其是在看到礼部、顺天府关于科场筹备的奏报时，目光中总带着一丝审慎与不易察觉的忧虑。他多次召见主考官、大学士王掞，反复叮嘱务必严明场规，杜绝一切弊窦。

然而，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二月十五，会试第三场刚刚结束的傍晚，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整个京城官场。

当时，康熙帝正在用晚膳，汪若澜在一旁伺候。忽然，梁九功脚步急促地进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手中捧着一份密封的奏折，低声道：“皇上，都察院左都御史揆叙、刑部尚书巢可托有万分紧急之事，宫门落钥前递牌子求见，说是……说是春闱出了惊天弊案！”

“哐当”一声，康熙手中的银箸掉在了碟子上，出刺耳的声响。暖阁内侍奉的太监宫女们吓得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汪若澜的心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春闱弊案！这无疑是捅破了天！

康熙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挥了挥手，示意撤下膳桌，声音冰冷：“传！”

揆叙和巢可托几乎是踉跄着进来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上冷汗涔涔。揆叙双手将奏折高举过头顶，声音颤抖：“皇上！臣等万死！今科会试，生大规模舞弊情事！有同考官勾结考生，泄露考题，更有……更有京中大臣牵扯其中！”

康熙一把夺过奏折，飞快地拆开阅览。越看，他的脸色越是铁青，呼吸越是粗重。汪若澜站在一旁，虽看不到奏折内容，却能清晰地看到皇帝捏着奏折的手指因用力而关节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好！好得很！”康熙猛地将奏折摔在御案上，出的巨响让地上跪着的两位大臣浑身一颤，“朕三令五申，严饬科场纪律！尔等便是这般替朕分忧的？！堂堂国家抡才大典，竟成了藏污纳垢之所！成了结党营私之阶！”

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同利剑般扫过揆叙和巢可托：“说！牵扯到哪些人？！主谋是谁？！”

巢可托以头碰地，颤声道：“回皇上……据初步查证，涉案同考官包括李启、张懋等人……他们……他们收受巨额贿赂，将考题泄露给数名考生……其中，其中牵扯到的京官……有……有……”他似有难言之隐，不敢继续说下去。

“说！”康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

揆叙接过话头，咬牙道：“回皇上，据受贿考生招认，指使他们行贿、并承诺从中牵线的……是……是詹事府少詹事汪士鋐！而汪士鋐……乃是太子爷东宫属官！”

“太子”二字一出，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汪若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詹事府是辅佐太子的机构，少詹事是东宫重要属官！太子一系的官员，竟然直接卷入了科举舞弊案！这无异于将太子架在了火山口上！

康熙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扶住御案，才勉强站稳。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和冰冷所取代。他没有立刻作，而是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这种死寂般的沉默，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恐惧。揆叙和巢可托伏在地上，瑟瑟抖，汗出如浆。

汪若澜屏住呼吸，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她知道，太子完了。经此一事，无论他本人是否知情，御下不严、纵容属官勾结科场这条罪名，他是绝对逃不掉了。在复立后本就地位不稳的情况下，这桩惊天弊案，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摧毁了康熙对他残存的最后一丝期望和耐心。

康熙终于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赤红，却没有任何温度。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将此案所有涉案人员，不论官职大小，一律锁拿入狱，严加审讯！主考官王掞，监管不力，革职查办！礼部、顺天府一应相关官员，听候处置！”

“至于太子……”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着即闭门思过，非朕旨意，不得出毓庆宫半步，不得接见任何外臣！”

这道口谕，等同于将太子软禁了！

“臣……臣遵旨！”揆叙和巢可托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下康熙和侍奉的宫人。康熙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目光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

汪若澜悄悄上前，为他换上一杯热茶。康熙没有动，只是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朕给了他机会……一次又一次……为何……为何就是不肯争气……”

这话语中，充满了作为一个父亲的失望与痛苦，但更多的，是一个帝王对继承人选彻底失败的冰冷决绝。

汪若澜垂退下，心中一片冰凉。春闱案启，如同一声丧钟，为太子胤礽的政治生命敲响。这场科举舞弊风暴，撕开了康熙盛世最后一块遮羞布，也将皇子之间争夺储位的斗争，彻底推向了公开化、白热化的阶段。紫禁城的这个春天，注定要在血腥与动荡中度过。而她自己，这条早已被卷入漩涡的“池鱼”，又将被这新一轮的惊涛骇浪，冲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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