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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当年还不如就退回玄安。”
“你猪脑子啊?且先不论他退回去,别人会不会让他安生过日子,一个在帝都没有依仗的家族不过是肥肉一块。再者说,若他成功,如今临渊王专杀世家威风,若谢家退据,当年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谢家了!”
“行行行!就你聪明,就你懂得多,好了吧!”
“我这是在教你!”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吵吵嚷嚷地往阁老住所里走。
王阁老就爱住偏僻凋敝的地方,也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但是他就爱对着破旧的地方思考,可能到他这个年纪的老先生都有一些怪癖吧。
“恕老夫无能为力,临渊王还是请回吧。”
那两个人顿时在门外站定,踌躇着不肯上前了,就隔着门扉偷听。
任无涯也不恼,“王阁老不惜以身入局,如今王家在丰和也算风生水起,谢玄都在渊阁得诸阁老青睐,怎么看也是不错的结果。”
任无涯微微偏头,望向墙上挂着的破蓑衣,锈镰刀,又眺了眼屋外堪称荒凉的院子,不温不火道,“我不过是来取之前和王阁老交易的报酬。”
王阁老缓缓摇了摇头,来丰和的日子让他更显风霜,干枯的须发被一根削过的枯树丫子束起来。
“任家娃娃,这里没有旁人,老夫便和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想我王家年轻一辈,聪慧的有几个,大多不过教养好些,学得多些,聪慧过人的就寻不见啦。”
“所幸得了个女子,叫王衿兮,我王家的巾帼不让天下须眉,一岁便能读诗经,四岁便能诵文章,五岁便作名赋。老夫原以为,当代没有比得上她的啦。”
“直到当年打仗,老夫去了被围困的要塞,陵、湘二城。那简直是人间炼狱!说是恶鬼索命也不为过!什么人敢想出此等毒计?无论是谁得到这两座城,都如得到一大块被烧得滚烫的金子,不舍得丢,只能任它烫得自己满手燎泡。”
“可笑的是,这两座城被保下来了,却也只保下来了两座城。老夫不否认,若此二城没有守下来,死的人只会更多。但想出来这种计策的人,绝不能活!”
“可惜,老夫眼中穷凶极恶之人,不过是一个小娃娃,刚刚出远门,只会窝在马车里,呆硬得像个石头。两城人命,对他掀不起半点波澜。老夫当年几欲杀了这个灾孽。可刀是没有过错的,有过错的是握刀人。”
“试问这样一个冷煞的凶兵寒刃,怎么能随意放到战场上?嗬……嗬……”
似是说了太多的话,王阁老闷在胸口粗喘,喉咙嗬嗬作响。好容易回过气来,才长舒一口气,像是把压在心口上最重的那口气呼了出来,终于松快了些。
任无涯沉默着,良久才开口道,“所以阁老将他送去了渊阁,教一个凶器变成人?”
“嗬嗬咳咳,唯有道义道德,良善良知,方能教人生出好恶,知道做与不做。有道德,做错了事,才会受到煎熬。一个人,最大的审判是自己。自己那关过不了,才是真的过不了。”
任无涯这才严肃起来,拱手道,“学生受教了。那便让刀做刀的事,人做人的事罢。”
门外的两个人啧啧称奇,王阁老不过几句话,便叫这个权势滔天的侯爷改变了想法,这和空手套白狼有什么区别?
临渊王想用谢玄都,阁老就说他不可控,会伤人伤己得不偿失,任侯爷再怎么想用人,也只能作罢了。
不过这谢玄都还颇为好命,王阁老年轻之时,是何等的嫉恶如仇,居然就此放过了他。此前还为他谋划至此,还真是……
就是不知那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也别怄气,他学成后,自然会来找你,谢家他回不去了,又还要赴一友人约?如今好好在渊阁承昭质老头的衣钵,把心气磨炼透了再说。”
王阁老哈哈一笑,笑意藏在胡须里不肯出来。
“老夫年轻时也爱赴约,可惜人老了后,许多约定只有食言的份啦,唉嗬咳咳。”
任无涯见状,蔑向门口,开口道,“外面两个还不送药进来?”
那两人一下子被惊起一身冷汗,正了正衣冠后,走进来拱手道,“阁老,临渊王。”
然后把药盒搁在桌子上,温度刚刚好的药散着热气,被端到王阁老布满皱纹的手上。
老人如树,皱纹是风干的年轮,一圈一圈尽是岁月,发须一动,满是风刮过枯枝的碎响。
这颗树满是疲惫砌满的沧桑,岁月的风霜划下沟壑。却仍然不肯倒下,屹立在树林里庇护着寄居的鸟儿。
任无涯一动念,站定抬眸道,“阁老这病还是需要静养,不适合待在丰和备受操劳,不若让学生尽尽心,为阁老寻好回渊阁的马车?”
那两个人,一个瞪圆了眼睛,一个长大了嘴巴,似是不可置信,又忙回头看王阁老的神色,生怕阁老就这么答应了。
王阁老几口把药闷下去,唉了口气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做马牛。待老夫去赴几个约,便就会回渊阁,不劳临渊王操心啦。”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任无涯告辞后便又不知所踪了,不过想来应当是去做其他安排了罢。
王阁老唔了一声,指着他的背影笑骂道,“你们以后可不能这样,半点亏都吃不得,嗬哼哼!”
两个人有些不舍道,“阁老当真要走了吗?”
王阁老笑笑不答,抚了抚胡须喃喃道,“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苏轼《行香子述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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