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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邺宫·太医署。
&esp;&esp;夜雨未歇,廊下积水映着殿内烛光,光影错乱。
&esp;&esp;高演嗓音压得极低:“三台守备严密,竟能混进刺客。大哥今晚……”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高湛大半身子嵌在廊柱的暗影里,替他把话接了:“他今夜心神大乱,顾不上后患。”
&esp;&esp;高演叹了口气:“晋阳那边的勋贵正愁找不到借口。大哥回去,少不了要被母妃责罚。”
&esp;&esp;高湛没接这句。目光沉沉落向殿内那道背影,话锋一转:“我方才问过当值校尉。那刺客卡点极准,绝对是熟悉三台每处巡防的内中人。”
&esp;&esp;雨声骤然杂乱。
&esp;&esp;高演眉心拧起,扫过四下空廊,往前凑了半寸:“谁非要取她性命?还能有这身手全身而退?”
&esp;&esp;高湛垂眸盯着脚下,青石上的积水被檐漏打出细密涟漪,一圈套一圈。
&esp;&esp;高演等了片刻,自顾自往下推:“大哥之前肃清贪腐,残余势力早不成气候。真要报复,目标也该是他本人,何苦去为难一个女子。”
&esp;&esp;高湛缓缓抬眼,眸光平静无波:“箭是从金虎台射来的。以那刺客的身手,我们所有人都在射程之内。”他顿了顿,“要么和她有私怨,要么冲着大哥泄恨。”他微微偏头,目光从殿内收回,落在高演脸上,“她若死了,谁能从中获益。”
&esp;&esp;高演缓缓摇头,逐一排除:“大嫂贤惠,已回了晋阳。陛下处处受制,近卫全是大哥的人。不可能是他们。”说完正要松一口气,却发现高湛没有接话。沉默比方才更沉。高演在沉默里等了片刻,心底漫上一丝凉意。
&esp;&esp;高湛这才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聊今夜的雨。
&esp;&esp;“六哥。有个人,平日怯懦,遇事只会退让。”
&esp;&esp;他顿了顿。
&esp;&esp;“忍耐和愤恨,也就一念之间。今夜设宴时辰他清楚,巡防轮次他也清楚。别忘了,他还是京畿大都督。”
&esp;&esp;高演身体微微僵住。
&esp;&esp;高湛没有看他,目光落回殿中,声音又轻又稳:“若他真是痴憨,父王为何另眼相看,大哥又何须忌惮试探。”他停了一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听说很多年前父王让他们军演,那次大哥被冲锋的彭乐吓退了,是二哥生擒了他。六哥记得这事吗。”
&esp;&esp;高演神色微动。他听说过这件事,当时大家都说高洋犯傻——明明只是演练,非要较真。可此刻回想起来,能生擒彭乐那种猛将的人,身手能一般吗,真的傻吗。
&esp;&esp;高湛话锋轻轻收住,语调重归漫不经心:“我只是随意揣测罢了。”
&esp;&esp;高演喉间发涩。有心反驳,话到嘴边却发现无力可辩。沉默了良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esp;&esp;“空自猜疑,只会乱了自家心神。”声音低沉,像在说服高湛,更像说服自己,“眼下要务是稳住城防,封锁宫内消息。”
&esp;&esp;他拍了拍高湛的肩,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被雨声吞没。
&esp;&esp;高湛再次沉入最浓的暗影里。雨声未歇,他的思绪也没停。能熟稔三台防务的,只能是涉军的宗室。那一箭对准的该是咽喉。偏了,偏在今夜的风。
&esp;&esp;方才已经说得够多了。再讨论下去,只会暴露自己对此事超乎寻常的关注。
&esp;&esp;檐角雨水如珠,滴滴答答敲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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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晨光熹微,沉沉压在太医署檐角。
&esp;&esp;高湛从偏殿转角缓步走出,一抬眼,看到廊柱背光的暗影里站着一个人。
&esp;&esp;是高洋。
&esp;&esp;他手里提着个竹编食盒,殿门半掩,他的位置恰好能望见殿内。
&esp;&esp;高湛停住脚步,目光从高洋的唇角移到他的手指——他正缓缓搓着食盒提梁,一下,又一下。那动作极慢,不像等人,像在思考。
&esp;&esp;“九弟。”高洋察觉了,走上前先开了口。嗓音温吞,裹着淡淡怯意,和往常一样。
&esp;&esp;“天时尚早。”高湛语气凉淡平直,“二哥孤身来此,何故?”
&esp;&esp;高洋面上浮起一层惶然,轻声低叹:“大哥嘱咐我留守邺城。今早听城门戍守说大哥还没动身,昨夜三台又出了事,就来看看。”语气里全是弟弟对兄长的关切。话音落下,顺势轻声追问:“琅琊公主可还撑得住?”
&esp;&esp;高湛没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高洋唇角的淡弧彻底消失,久到廊下只剩风穿石栏的低咽。
&esp;&esp;高湛微微倾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轻似一缕阴风:“你心里,是盼她撑住,还是撑不住。”
&esp;&esp;高洋霎时惶恐,眼底浮上一层水光。“我只忧心大哥……”声音更轻了,像在辩解,又像在恳求,“自然是盼公主安好。”
&esp;&esp;说完他的目光扫过殿内。高澄正焦虑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俯身探她鼻息,或直起身对御医嘶吼,最后膝弯一软,整个人矮了下去。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肩膀微微耸动。那个在朝堂上嚣张跋扈的人,此刻跪在榻前,额头抵着一个女人的手背,肩膀在抖。
&esp;&esp;高湛也看了过去,看了很久。
&esp;&esp;他收回目光,再看高洋。高洋正低头看着食盒,安静地用袖子擦鼻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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