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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会。”云星仙女从不说假话,于是也很严谨。
李守大笑,从胸膛里震出,一声声如擂鼓。半晌才歇,道:“好久没这么开怀了,你一个黄口小儿,在这地府不过无名之魂,竟妄言帮我。”
“你能用的只有一个李楚歌,他做这些还是为了张道简,不是为你。”方遥自然陈述事实,没什么情绪,但就让人觉得那双浅棕色眼里有着淡淡同情。
可能是被扎心了,也可能是真在方遥身上看到某种迷之可用处,沉吟良久的李楚问:“你能帮我什么?”
“那要看你告诉我什么。”方遥说。
所有围观方遥视角的,无论观赏区还是群聊里,都没想到李守竟然真的侃侃而谈起来。从张李先祖盗墓发家,到经神仙道人指点建立葬槐村,凡此种种,几乎将罗漾还没来得及告诉方遥的那本《村志》里的信息记载,在奔流不息的血池河边悉数补上。
这不是“准幕后BOSS”吗?这么容易就给信息了?李守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几乎每个围观方遥视角的心里都升起相同疑问,但旅途画面里的云星仙女好像完全不觉得有问题,在彼岸花丛里坐下,听得认真,手闲了还顺便摘些朵花揪揪花瓣。
“原来张家老宅里供奉的刘衍大将军神位是这么来的。”听完建村渊源,方遥解了第一个疑惑。
“所以那叫五道极凶破阴阵,必须每十五年集齐五道轮回之魂,才能保你们两家平安,全村兴旺。”听完每十五年的大摆道场,方遥解了第二个疑惑。
“可是一百二十年前,他们张家使计让法阵的秘密传承在李家断了!”说到此处,李守的从容与沉稳终于出现裂缝,像开裂却又没有喷发的火山,岩浆在缝隙之下压抑暗涌。
四殿阴差记载的《不知所踪冤魂录》,一百二十年前固定五个魂魄中有一张一李,一百二十年后却只有一张,李姓不定,方遥当时就猜是两家仪式变一家,又被证实了。
“他们张家做得这么绝,我们李家不应该报仇?”
“应该,”在有仇必报这件事上,方遥完全赞同李守动机,“但你下来这么多年,李家都死没人了,你的报仇才开始,效率太差。”
“你以为我想如此,”李守恨恨道,“李家子孙不争气,你可知我在那酆都城里度日如年煎熬了多少载,才等来楚歌。”
“人选得还是不好,”方遥真有些同情这位复仇状元了,“他对张道简下不了手。”
李守冷哼一声:“要有人可选,才谈得上好与不好,李家子孙日渐凋零,不要李楚歌,难道我要李自利?”
……有对比才有闪光。
方遥收回前言:“李楚歌不错。”
终于彻底明晰了葬槐村的渊源与张李恩怨,剩下的疑问就全在这次五道极凶破阴阵了。
破坏阵法,毁了张家运势,这就是李守的报仇,但为什么说破坏阵法也是救张道简?
方遥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说得通,毫无预警开口:“法阵还缺神仙道和地狱道,张三是那个神仙道?”
李守一怔,对突然转换的话题与直直抛来的结论猝不及防。
这反应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方遥原没什么可再追问,李守却在漫长沉默后,主动出声:“当年羽化归仙的道人定了师门训诫,其弟子可接管凭虚宫,代代收徒,不拘姓氏,唯独“张”、“李”不成,因为指点建立葬槐村并传授五道极凶破阴阵,已经将他与张李先祖的冤孽债清了,道人不愿再结新缘……”
这些也是《村志》里的内容,方遥却是第一次听。“可是规矩在凭虚道长这里打破了,他收了张道简,”李守看向坐在血色花丛里的无名魂,“为何?”
“因为张三是小神棍?”
“是小神仙。张家那孩子天生有仙缘,这样的人入道修行,仙缘会越来越浓。那老道不指望他真的羽化登仙,只要收为弟子,借着他的仙缘自己也沾点仙气,就抵得上半世修行。”
“他也收了李四,”方遥困惑,“难道李四也是小神仙?”
“是我找的他,”李守冷笑,“张家害我,他作壁上观,视为见死不救,张家单独执行五道极凶破阴阵,他继续在七月半帮忙设坛起法,则是为虎作伥,他与我李家的冤孽债,前世或许已了,但今生结得可多,我只是要他在收徒上一碗水端平,也教教我李家孩子,不过分吧。”
不过分,方遥公平公正地想,要真严格计较,李家亏大发了。
至于李守一个死人怎么去找凭虚道长……见鬼?托梦?反正一个酆都鬼官,一个修道之人,阴阳沟通还是很简单的。
全都捋顺想明白的方遥,只剩最后一件好奇事:“那个神仙道人究竟欠了你们两家祖宗什么冤孽债?”
他若不多此一举指点张李先祖,也就没有后面这么多麻烦了,恐怕连葬槐村和七月半这场旅途都不复存在。然而他宁愿损阴德,支损招,也要强行布局扭转两个盗墓贼连同其未来家族的运势,这得欠了多大的债?
“冤孽啊……”李守长叹一声,转身面对血池河,目光幽幽,仿佛那波涛汹涌的血色便是这世间万古孽,他问方遥,“想听故事吗。”
方遥无所谓,就是:“简练点,太长我会听烦。”
李守:“……”
乐园围观群众差点没闪着,生怕NPC好不容易酝酿的倾诉气氛被破坏。
幸而,李守还是宽容了口出狂言的无名小魂。
又或者,他也真的在地府孤寂太久了。
“葬槐山周围自古荒凉,无人知晓山中何时多了一位道人,他在山中很多年,临风听瀑,坐崖望月,寻访仙踪。一日,他在山崖遇险,为山神所救,山神救他时正在采果子,为了救他,山神将手中的两个果掉在地上,滚落山崖,被两只野兽吞食……”
“若非道人遇险,那两枚果子便不会被山神丢弃,它们会被山神带在左右,山神嗅果香而不食果,它们会因终日沾染山神气息,而在未来的某个机缘化形,或成精,或成怪,不必再被枝头禁锢,更不会葬身兽腹……”
“几十年后,那两只吞食了沾染山神气果子的野兽,转世为人,便是张李先祖。但因为这份轮回道来路不正,并非前世积攒功德,所以他们两人注定一世只能做旁门左道,孤苦终老,无妻无后……”
“又过几十年,道人成了神仙道人,与张李先祖在葬槐山重遇,便是一切开端,亦是冤孽债当了之时。”
李守终于讲完,前世一切因果随着他的叹息,飘散在血池河翻起的水浪里。
方遥从头听到尾,周围的彼岸花都快被他揪秃了,蹙起的眉头也没解开:“道人欠债也是欠那俩果子,又不欠张李,要不是道士让那俩果子丢了,他们都没机会做人。”
李守却道:“做人就更好吗?”
方遥一愣,被问住的冷淡眼底闪过一些他自己都来不及捉的情绪。
李守悠悠摇头:“若没那道人,张李永世为兽,在山上逍遥自在,不必尝那人间苦。人间苦,苦在清醒,苦在欲望,想活得不苦就要再去寻甜,若不能鹏程万里,那便家宅和睦,若无高官厚禄,至少有天伦之乐,可张李二人什么都没有,从他们转世为人那一刻,便注定断了正道,只有偏门,无亲无故,无家无业。”
有时候,做人的确没有当一头野兽快乐,无论在地球还是在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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