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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雪(第1页)

新雪

裴知聿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想到会撞见这样的谢沉戟。

他本该立刻退出去,但职业的本能和对那抹异样脆弱的瞬间捕捉,让他停在了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谢沉戟紧攥扳指的手上,那些伤痕在昏暗中也如此刺眼。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谢沉戟猛地转过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受惊的猛兽,瞬间锁定了门口的闯入者,里面翻腾的浓烈情绪——痛苦丶暴戾丶被窥见软弱的愤怒——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裴知聿淹没。那眼神太具侵略性,仿佛要将人刺穿。

“谁让你进来的?”谢沉戟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未散尽的戾气,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

裴知聿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後退了半步。药盘中的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又突兀的声响,打破了这凝滞的丶充满危险气息的沉默。

他迅速垂下眼帘,避开那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疏离:“秦伯担心少帅,嘱我来看看。既无事,裴某告退。”

他微微躬身,动作利落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无形硝烟的书房。门在他身後轻轻合上,隔绝了那沉重的丶令人窒息的黑暗。

谢沉戟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直到裴知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缓缓松开紧握扳指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擡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那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疲惫和翻涌的情绪。

目光再次落到那张老照片上,谢鼎元年轻的脸庞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丶自嘲般的冷笑。

脆弱?

呵……在这吃人的临渊城,在这虎狼环伺的乱世,脆弱就是催命符!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所有的波动已被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只剩下冰封般的冷硬与锐利。他走到书桌後,按下了唤人铃。

“秦伯。”

老管家无声地推门进来,垂手侍立。

“通知下去,”谢沉戟的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沉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明日起,帅府内外,一级戒备。城防重新布控,所有军官,明早七点,白虎堂议事。迟到者,军法从事。”

“是,少爷。”秦伯低声应道,看着灯光下谢沉戟年轻却已显刚硬的侧脸,眼中满是忧虑和心疼。

谢沉戟挥了挥手。

秦伯悄然退下。

书房再次陷入死寂。谢沉戟走到窗边,猛地拉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

冰冷的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了他半边冷峻的脸庞,也照亮了窗外庭院中,一株老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上,覆盖着的一层薄薄的新雪。

雪,无声落下。

租界区的街道,与高大森严的帅府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法桐树光秃的枝桠在冬日的寒风中摇曳,哥特式丶巴洛克式的洋楼鳞次栉比,尖顶或圆顶直刺铅灰色的天空。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穿着皮草大衣丶挽着绅士手臂的摩登女郎踩着高跟鞋匆匆走过,报童裹着破棉袄在街角跳跃着叫卖:“看报看报!马占山将军江桥抗战,重创日寇!看报看报!”

一街之隔,便是老城区低矮灰暗的民居和曲折狭窄的胡同,那是另一个临渊。

“济世诊所”就开在租界区边缘的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上。

门面不大,白底黑字的招牌透着一种医者特有的简洁和清冷。推开玻璃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门外的寒意。

诊所里窗明几净,靠墙是整排的药柜,玻璃瓶里装着各色西药;另一侧则是一排古朴的中药柜,抽屉上贴着“当归”丶“黄芪”丶“三七”等标签。几张铺着洁白床单的诊床,用淡蓝色的布帘隔开。

裴知聿脱下外出穿的深灰色呢子大衣,换上熨烫得一丝不茍的白大褂。金丝边眼镜後的目光沉静如水。他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三小时的手术——为一个在码头斗殴中被铁鈎刺穿肺部的苦力取出了异物,清理了脓腔。

此刻,他正一丝不茍地用酒精棉擦拭着手术器械,银质的镊子丶剪刀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裴医生,”护士长林婉君捧着一个搪瓷托盘进来,里面是刚消毒好的纱布和棉球。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剪着齐耳短发,面容清秀,眼神明亮而干练,“刚才送来的那个码头工人,烧退了,呼吸也平稳多了。多亏了您。”她的语气充满敬佩。

裴知聿点点头,将器械归位:“注意观察,磺胺粉按时换药。他的工钱不够付药费,记我账上。”

“是。”林婉君应道,随即压低声音,“裴医生,後巷‘老祥记’茶馆的阁楼,‘读书会’那边……今晚照常吗?风声好像有点紧,听说帅府新派了不少便衣在街上晃悠。”

裴知聿擦拭器械的手微微一顿,镜片後的目光沉凝了几分:“照常。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停。让大家分批过来,後门进。”

“好。”林婉君点点头,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夜幕低垂,租界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济世诊所”的招牌映照得有些迷离。

诊所早已结束对外营业,大门紧闭。後巷狭窄而幽暗,弥漫着煤灰和垃圾的酸腐气。

一道不起眼的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又合上,几个穿着朴素长衫或学生装的年轻人,像幽灵般闪入,沿着狭窄陡峭的木楼梯,登上“老祥记”茶馆顶层的阁楼。

阁楼低矮而简陋,一盏昏黄的电灯泡悬在中央。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丶旧书籍和陈年木头的味道。

墙上贴着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勾画着触目惊心的箭头。十几个年轻人围坐在几张拼凑起来的旧桌子旁,面容严肃,眼神中燃烧着年轻的火焰。

桌上散落着几份油印的粗糙小册子,封面印着《红楼梦研究》或《三民主义精要》,内页却赫然是《论持久战》的节选和各地抗日救亡的消息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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