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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惟千岁
泠月露重,北风萧索。
沈相楠四肢感受不到任何,身体没了力气,只俯在马背上,哪怕路过被杂枝划伤手臂,或是被飞叶擦过面颊,他一无所动只牢抓缰绳不放,指尖淤血未除,风与霜在他额前发丝凝结成露,久未触碰粮水的唇龟裂泛白。
到後来,沈相楠几乎分不清白天与黑夜,脑子逐渐昏沉,只一个念头让他欲坠不阖的眼坚撑,偶有夜枭啼鸣惊起他,就这样反复熬过漫漫黑夜,硬是挺着一口气到了边境。
边境的风比平云京还要刺骨,沈相楠的衣袍在边境犹如无形,寒风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身躯,侵袭他肌肤每一寸体温。
沈相楠是在看见烽火前坠落在边境的土地上,他的肋骨硬生生撞击黄土地面,周遭扬起不少尘沙,沈相楠死死咬紧手背,鲜血从手背渗出,这是两天以来,沈相楠唇齿触碰到第一滴有温度的液体。
沈相楠撑起上身,好在剧烈疼痛过後仍能活动身体,没有骨折,郭安止的那匹黑马对天长啸一声,它的鬃毛被血与汗粘成毡片,月光浇倾在它蹄前显出的白骨之上,三天路程,这匹马四蹄是见骨的伤,却只用了两天一夜,将沈相楠带到军营前。
似是到了极限,这匹曾踏遍箭雨的战马,此时轰然在沈相楠眼前倒下。
远处烽火冉冉升起,沈相楠抿起唇挣扎起身,背上传来沉甸甸的分量,原本不受控制颤抖的身体正在逐渐回温,沈相楠转头,是肤色黝黑面颊通红的妇女将一件沉重的棉衣披在沈相楠身上。
“你是从别处来的吧?”那妇女发音略显生疏,用极为陌生的口吻努力和沈相楠对话,“穿这麽少,小心晚上冻僵哟,这件棉衣你带着吧。”
沈相楠愣神片刻,随後乖巧点头,将棉衣穿起来。
“你个白净小娃娃,来这地方做什麽的哇?”那妇女见沈相楠唇皮干裂,一边念叨哎呦一边转身掀开帐子端出一碗水和一块白饼递给沈相楠,“慢点吃慢点喝哈,不够还有。”
“多谢。”沈相楠开口嗓音沙哑的吓人,他双手捧过那碗水一饮而尽,只掰下几块白饼囫囵下肚,便要往烽火那处走。
“哎哎哎!娃子你是要去军营吗?”那妇女见沈相楠迫切要走,追上拉过沈相楠,“你去那里做什麽?”
“晚辈有急事在身,千万停留不得。”沈相楠为难道。
“军营我认识呀!你急着去是吧?我带着你走,你乖乖把饼子吃了!”那妇女拍拍他,又回帐子里拿出用布掩好的篮子挂在左手处,右手是装好水的水囊,她晃晃手中水囊,笑着对沈相楠说:“我带你走快些,渴了饿了记得和我说啊。”
高哨塔上的了望兵远远瞧见大娘身影,朝在军营前巡夜的士兵吹了吹口哨,说:“孙大娘来了!去接一下!”
巡夜士兵应了一声,快步向远处身影跑去,“大娘这麽晚还来看我们啊!”他利落接过孙大娘手中篮子,掀开麻布一看,扑面先是热腾的白气,然後是钻入鼻腔的米面香味。
“刚烙好的饼子啊!兄弟们最好这口了,沾着汤吃别提有多香!”那士兵笑嘻嘻说完,才发现孙大娘身後站着一位陌生面孔。
孙大娘前後看了看,才说:“路上碰见的娃,跑死了一匹马,我瞧着像是和你们一处来的,正巧他说有急事要来军营,就顺路带来了。”
巡夜士兵将麻布重新盖好,沈相楠见他身着青翼军装,直接道:“我要见惠王殿下,事出紧急,烦请通报一声。”
那士兵一听此人出口就要见惠王殿下,不由得观察起来,欲要质问一二,还不曾想好措辞就瞥见沈相楠发後缀带。
那士兵认得恭廉殿缀带却认不得人,只将篮子又递给孙大娘,急忙说:“大娘自个儿到营外帐子里休息休息,我去通报一声就来。”
孙大娘应声说行,那士兵又看了一眼沈相楠,随即快步朝军帐奔去。
“你先跟我到帐子那去吧,军营可不好进去的,我来这麽多回也只在外头待过。”孙大娘领沈相楠朝搭建在军营门前的一处白帐走去,“你看着也不像是这里人,可是有什麽家人亲人的在这儿当兵才来的?”
沈相楠随孙大娘进帐,他喝过水吃过白饼,面色红润许多,只是身体暖起来,身上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不免嘶声答道:“是家里出了事,得马上带人回去才行。”
“那可难。”孙大娘在帐子里熟练拿过木材生起火,颇像自己家似的,“北面在打仗,就算他们上头再好说话,也不会轻易放人走的。”
“我要带走的就是……”沈相楠摇摇头,叹声气,“若是他不能走,恐怕家里还要死很多人。”
火星子噼啪作响,好不容易暖起来一些,一名士兵掀开帐子,朝沈相楠行礼:“沈大人,惠王殿下让您过去。”
孙大娘能听能讲的话不多,她大多数时候讲方言,能说会道的话是跟青翼军的年轻人们学的,可他们不太相互正儿八经问候,譬如这句话她明显没听懂是什麽称呼,只瞧沈相楠起身焦急跟那士兵快步离去。
沈相楠一离开,帐子也不空落,三两士兵排队进帐,围坐在孙大娘身边分着饼吃。
“你说恭廉殿怎麽会亲自来边境啊?”一名士兵掰着饼问。
“莫不是平云京出事了?”
“平云京能出什麽事儿?郭统领前些日子不是刚回去吗?再说,我们前脚刚走和北疆打仗,後脚平云京就出事,那这仗还打不打了?”
孙大娘这句话倒是听懂了,她突然站起身喊道:“不能不打!怎麽能说不打就不打呢?”
“没说不打!打打打!”左右士兵安慰孙大娘重新坐下,一名士兵指着刚才说话的士兵道:“好好吃你的饼子吧,别瞎猜了。”
“哦。”那名士兵又啃下一大口饼,嬉皮笑脸说:“大娘烙的饼就是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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