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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空气,炙热的兽吻,后肩伤处剧痛,它的舔弄却时重时轻,不断在疼与痒间辗转……大量矛盾的感觉信号简直要将人的神志撕裂。
林柏侧头看清它的模样。
它的伤比她严重多了,左半边脸连着脖颈一大块皮毛被撕开了,硕大尖利的后齿连带牙龈裸露在外,惨白发亮的眼球也暴露,狰狞可怖。
创面太大,渗出的血缓缓凝固再被新鲜血液覆盖,层层堆积,在本就阴暗的环境里颜色深到发黑。
冷不防见到这一面,她呼吸几乎都停止了。
另外半边还算好,但皮毛也被血浸透了,红色越来越明显,在银白绒毛间像打翻的朱墨,淋漓着扩大。
重伤的它覆着重伤的她,一人一犬抱成一团,体温交织,疼痛好像也在相互感染。
林柏抓着它上好的那一侧脖颈毛,阻止它继续舔她。
手下斑驳的血迹杂乱纠集着,它半张面孔骨肉分离,仿佛来自地狱的魔犬,骇人无比,另一半却是染血天使,煞气又慈悯。
浓重的铁锈味积聚在鼻端,她摸到了那些积聚在厚毛间的温热液体,像汲满水的海绵,一拧,它的生命似乎也会从指缝间漏走。
“趴下。”她按它脊背。
剧烈的逃亡运动后喉部肌肉群还未调回正轨,她的声音有些喑哑粗沉,虽然虚弱,但不容置疑的命令。
距离这样近,气流拂过它敏感的耳尖毛,它右侧耳朵轻微抖动。
曾经严词拒绝再被当成狗的走兽,这会目光幽微地睇她一眼,勾起前爪,趴下了。
林柏解开衣服抽出简易缝合工具,手一撑,像对待面团一样将昂起头来看她的生物压平、按牢,开始紧急处理。
她拿出的是个古老订书器一样的小物件,字面意思,用于将撕裂的皮肉重新钉在一起。毕竟在战场上,只有先活下来,才有闲心考虑伤口愈合好坏、有无感染风险、疤痕美观与否。
除此外,消毒剂麻醉剂一应俱缺。如果它因为疼痛发狂,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
但狡兽全程很安静,很配合。
她就像在给一块定制的摆件装订封皮,观察骨架,丈量落点,敲打钉合。不过对象换成了活的生物体。咔哒,咔哒,每一下都是肉皮被强行重新黏连的声音。
偶尔实在忍受不了,它会抽搐一下后腿,脚掌蜷缩,徒劳地蹬一蹬空气。
到面部已经缝合好,它终于能做一些大动作,开始急促地张嘴哈气。
气息含混着从喉间滚出的细小呜咽,声线颤抖,它嘤嘤唔唔叫得很可怜。
林柏便反复抚摸着它,以示安抚,借着并不明亮的光线,仔细观摩了它的皮下构成。
它大面积骨骼组成都是金属,从头包埋到胸腹,防御性的硬件,显然是给它提供战斗力用的。
最严重的伤合上了,她俯在它身前,手脚并用缓慢挪动,从头摸到尾检查。
摸到后腿,没有遗漏的新伤,倒是发现了别的端倪。这下方秃了一小块,有弹痕,被厚实皮毛遮掩着。
她回想起第一天的遭遇,难怪当时射击没有奏效。她耿耿于怀的第三枪确实打中了,只是伤到皮毛伤不到骨头。它这么多天没事兽一样正常活动,真不知道是它没有痛觉神经,还是早已习惯。
她也摸到了少量正常骨骼,譬如下颌、尾椎。她不确定这些位置选择有什么规律。
手下生物温驯得不可思议,几乎无法想象它独身跟一头疑似人造杀器的棕熊拼杀取得了最终胜利,也无法想象它带着这一身物理意义上的钢筋铁骨,呼吸、心跳、抽动的肌肉都是这样鲜活。
她五指穿插游走在它柔顺或湿润的皮毛间,厚实表皮下恰到好处的脂肪,强壮健美的肌肉,暴力美学的典范。
它是怪物,活生生暖融融的怪物,也是冰冷机械的怪物,如此矛盾,如此协调。
最后,缝合器放在一旁,她的手掌悄然移回了它的脖子,按住,弯折指关节。
她呼吸有些重,忍不住用了一点力。
慢慢地、慢慢地收紧。
它这么信任地向她袒露脖颈,袒露满身伤口,一点也不反抗。
这或许她距离杀死它最近的一次,更或许仅此一次。错过,就再也没有机会。
她想完成任务回去,这是她来这里的唯一目的。
可不知道是不是伤势影响,她有点眩晕,有什么在耳边如暴雨海潮般轰鸣,那些平静的、威严的、零星的人声,汇聚成滂沱喧嚷的回音。
……
“我看到你的动作了。617逃走,牠们会以为是你故意放走的。”
“我知道你没有,但这是你失职,我不能包庇。”
……
“你看不惯牠们,我知道,但你要清楚自己在为谁服务。”
“服从,明白吗?”
……
“我想,可能我带你回来是一个错误……”
“林柏,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
2265年6月17日,仿佛一个并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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