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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发最后一次
那晚之后,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突然的,不是惊天动地的。是那种很坚固的很老的房子,突然裂开一条缝隙,突然打开一扇紧闭的窗,有阳光洒进来了。
德米特里不再吩咐了。
他不再说司机在楼下等。他不再说这周别去了。他不再说任何以命令开头、以沉默结尾的话。
他开始问。
你今天几点下课?
晚上想吃什么?
那个学生后来怎么样了?
问题都很简单,甚至有点笨拙。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突然要学习怎么用疑问句。
安娜观察着他。她不是没有警惕——她太知道德米特里了,知道他的耐心可以是一种策略,知道他的温柔可以是一种更精密的控制。但她还是让自己去看,去听,去分辨这到底是什么。
六月初的一个晚上,德米特里回来得比平时早。他没进书房,没开电脑,直接走到了厨房门口。
安娜正在切洋葱。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
德米特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不是那种打量,不是那种审视。就是看着。像在确认什么。
我来切吧。他说。
安娜停下来,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刀递给他。
德米特里接过去,站在案板前。他切洋葱的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每一刀都切得很均匀。洋葱汁差点溅到眼睛里,他眨了一下,没有躲。
安娜站在他旁边,往锅里倒油。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的,一下一下。
安娜看着他低下去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但没有停下刀。
安娜突然觉得胸口发紧。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开始相信了。
她害怕这个。
她怕自己再次陷进去,怕自己再次把一个人的改变当成救赎,怕自己再次在一个人的温柔里失去所有的判断力。
但她更怕的是——如果这次是真的呢?如果她因为害怕,错过了唯一一次真实的机会呢?
那天晚上,安娜做了一个决定。
她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一条最后的线。
她再试一次。再给他一次机会。再让自己真实地、完整地、不带防备地靠近他一次。
如果这次还是假的——如果她还是发现自己被操纵、被控制、被当成一个可以随时调整位置的棋子——
那她就走。
不是赌气,不是威胁,不是等他厌倦了再被赶走。是她自己走。带上妮娜,带上瓦洛佳,去一个德米特里找不到的地方。
她知道这不现实。她知道德米特里的权力没有边界。但她在心里给自己留了这条后路,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可能不够长,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还有东西可以抓。
她把这条线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妮娜不知道。德米特里不知道。甚至她自己,白天教书的时候,晚上备课的时候,都不去想它。只有在深夜,她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胸口上,感受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
只有在那些时刻,她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心里默念一遍:
再试一次。就一次。
六月中旬,学期结束了。
最后一堂课,安娜走进教室的时候,二十个人同时鼓掌。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拍手。是真正的、用力的、带着笑意的掌声。那个法语最好的女生站起来,递给她一束花——不是红玫瑰,是白色的小雏菊,用牛皮纸包着。
谢谢老师。她说,用法语,发音几乎很标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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